谢明昭端坐御座,微微颔首:“贵使远来辛苦。赐座。”
使臣们落座后,开始逐一呈上贡品清单。西域良马三十匹、和田美玉十箱、各色宝石五匣、异域香料二十袋……琳琅满目,尽是奇珍。
陆惊澜坐在谢明昭身侧略下方的位置,面无表情地听着。她对这类外交仪典向来无感,那些华丽的辞藻和繁琐的礼节,在她看来远不如校场上一场实打实的比武来得实在。
直到使臣捧出最后一件贡品。
那是一只紫檀木匣,匣盖打开的瞬间,殿内的光线仿佛都暗了一瞬——不是因为它多么耀眼,而是因为匣中那对玉璧,在透过窗棂的日光下,竟流转着一种近乎月华的幽光。
玉璧约莫巴掌大小,通体洁白无瑕,质地温润如凝脂。但奇异的是,璧身内里似有细密的纹路在缓缓流动,像活物一般。璧的边缘刻着一圈古老的文字,弯弯曲曲,无人能识。
“此乃我国镇国之宝,双生玉璧。”使臣的声音带着某种庄重的神秘感,“据传是百年前,一对将军夫妻的佩玉。他们并肩作战,心意相通,战无不胜。后来夫妻二人得月神祝福,将心意化入此璧。只要两人各执一璧,便可通晓彼此心意。”
殿内安静了一瞬。
谢明昭的目光落在玉璧上,微微蹙眉:“通晓心意?”
“是。”使臣点头,“传说如此。但这百年来,从未有人真正激发过玉璧的神力。或许……是需要真正心意相通的两个人吧。”
他说这话时,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谢明昭和陆惊澜。
陆惊澜忽然冷笑出声。
那笑声很轻,但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
“陛下,”她开口,声音里满是讥诮,“乌孙国的故事讲得不错。只是我大晟以武立国,以文治国,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之说。”
使臣的脸色微微一僵。
谢明昭看了陆惊澜一眼,淡淡道:“皇后说得对。不过既是乌孙国一番心意,朕便收下了。曹德全,将玉璧收入库房,妥善保管。”
“遵旨。”
使臣告退后,殿内只剩下帝后二人。
夕阳的光线斜斜照进来,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陛下今日让我参与朝会,又让我同见外使,”陆惊澜没有起身,仍坐在那里,侧脸对着谢明昭,“是想告诉朝臣,告诉陆家,陛下对陆家仍有恩宠?还是想说,陛下愿意听听我这个‘深谙军务’的皇后的意见?”
谢明昭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窗外渐沉的落日,许久才道:“你觉得朕是在做戏?”
“难道不是?”陆惊澜站起身,朝服的下摆在光尘中拂过,“陛下用王崇,是告诉陆家,兵权不会再还回来。陛下用我的计策,是告诉朝臣,陆家还有用。陛下让我坐在这里,是告诉天下,帝后和睦——哪怕我们之间,连话都不愿多说一句。”
她转身往外走。
“陆惊澜。”谢明昭叫住她。
陆惊澜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父亲的事,”谢明昭的声音很轻,“朕已命太医院最好的太医随军北上。他们会尽全力。”
陆惊澜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多谢陛下。”她说完,大步走出了侧殿。
当夜,雷雨交加。
比前几日的雨更急,雷声更近,仿佛就在宫墙顶上炸开。闪电一次又一次劈亮夜空,将宫殿的轮廓刻在漆黑的雨幕上。
御书房的灯亮到子时。
谢明昭面前摊着北境最新的战报——陆明率领的五千精锐已按计划出发,但鬼见愁的小路比预想中更难行,至少还需要两日才能抵达。而王崇军中,已开始杀马为食。
她揉着发痛的额角,心口熟悉的闷痛又隐隐传来。
窗外一道闪电,照亮了案头那卷陆惊澜绘制的北境地图。她伸手展开,指尖抚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有些墨迹已经褪色,是很多年前写下的;有些还很新,墨迹浓黑。
她忽然注意到,在雁门关旁有一行极小的字,笔迹稚嫩:
“今日父帅在此处教我用弓。他说,澜儿,箭要稳,心要静。可我的手一直在抖。”
日期是七年前。
谢明昭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久久未动。
又是一道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