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京这次来海望出差,除了他之外,核心成员有四名,便是江拂衣几人,其他的随行人员分散在另外两辆车里。
周牧,冯若薇,与其他随行人员留在车里,处理一些后续文书工作,沈辞京则带着江拂衣下车赴宴,谢渊如同沉默的影子,跟在沈辞京与江拂衣身后,而李昌明等人早已恭候门口多时,见到沈辞京的身影时,众人立刻热情洋溢的迎上来,笑容满面,他们将沈辞京与江拂衣迎上楼,在即将进入包厢时,谢渊自动止步于门外廊下。
这次饭局除了做东的李昌明副市长,还有几位在当地颇有权势的官员和商界人士作陪。
对于他们来说,深居简出的江拂衣完全是生面孔,但他们早就查清了江拂衣的身份,知道这位容貌昳丽却不会说话的,江家的小儿子,正是沈家小公子沈赫京法律上的伴侣,是沈辞京名义上的“弟媳”,他的身份对于李昌明等人来说有点微妙,不过无人敢轻易怠慢罢了。
落座后,精致的菜肴流水般呈上,酒盏斟满,李昌明率先举杯,满面堆笑:“沈处长,之前是我们工作不到位,多有得罪,这杯酒,我代表海望市,向您赔罪!”
沈辞京端起茶杯,淡淡一笑:“李副市长言重了,公务而已。晚些时候我还有几份文件要处理,就以茶代酒,别见怪,诸位的心意我领了。”
众人见状,也不敢强求,纷纷饮尽,气氛一时看着热络起来。
很快,有人将目标转向了安静坐在沈辞京身侧的江拂衣,姓赵的局长笑着端起酒杯:“这位就是江先生吧?果然是……”
灯光下,江拂衣的容貌愈发显得秾丽精致,肤色白皙近乎透明,眉眼如画,唇色如朱,像一件被精心收藏的不容亵渎的珍贵瓷器。
赵局长看的一时怔住,到了嘴边的奉承话被忘得一干二净,直到身边同僚在桌下轻轻踢了踢他的凳子腿,他才猛的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慌乱,连忙站起身,掩饰性地举着酒杯,改口道:“江,江先生真是让人……过目难忘,初次见面,我敬您一杯?”
在他失神凝视的那一刻,沈辞京端茶的手指几不可查的收紧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但他并未发作,甚至没有看向赵局长,只是将目光落到江拂衣身上,仿佛在等待他的反应。
江拂衣抬起眼眸,看了看那杯酒,又飞快的瞥了一眼沈辞京,然后轻轻摇头,表示拒绝。
赵局长举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笑容有些尴尬,其他人见状,连忙打着圆场,说着“或许江先生不善饮酒”,转而试图为他斟茶,或是热情推荐某道特色菜肴,但无一例外,都被江拂衣以沉默或简单的手语拒绝。
一时间,包厢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和凝滞。
李昌明几人脸上都有些挂不住,心里直打鼓,不明白这位小祖宗是什么意思,是沈辞京授意他的下马威?还是他本身性格如此难以接近?
沈辞京将众人的窘迫尽收眼底,眸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人能察觉的笑意,他自然知道江拂衣为什么会这样表现,正是将他之前的告诫奉若圭臬。
他来望海的第一时间就告诉江拂衣不要随便接受别人递过来东西。
他可以在江拂衣第一次被敬酒的时候就帮他开口拒绝,可他没有,他想看看江拂衣有没有把他说的话听进去了,结果显而易见。
这种绝对的顺从取悦了他。
沈辞京这才代为应道:“他性子静,怕生,不习惯这种场合。”
随即又像是为了缓和气氛,补充道:“而且他年纪小,不懂事,出门前我反复叮嘱,在外面要注意安全,并非是针对各位,只是家教如此,还请海涵。”
李昌明等人连连赔笑称是:“理解理解,沈处长考虑周全……”
江拂衣听到他的话,耳根微微泛红,有些窘迫,似乎认为自己刚才的举动不妥,正要跟他打手语询问自己该怎么做,这个时候,他感觉到沈辞京的手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随即,那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在他耳边响起:“你做的很对。”
“很乖。”
简单的几个字,带着清晰的肯定,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清淡的蒸鱼,放入自己面前的骨碟里,慢条斯理的尝了一口,随后,他又将桌上那壶鲜榨果汁拿过来,倒了一杯,自己先喝了一口。
做完这些,他才用公筷夹了鱼肉,然后亲自往江拂衣的杯子里倒了一杯果汁,自然的推到江拂衣面前,毕竟这些事情他不做,这一屋子的人有的是人抢着做,企图献殷勤或者拉关系,更有甚者是像赵局长那般不知死活的垂涎美色。
他带江拂衣出席自然有他的道理,但挡着那些人不让他们凑上来完全是出于私心了。
“这里的鱼还算新鲜,果汁也不错,尝尝。”
他的语气听不出波澜,仿佛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这一次,江拂衣没有犹豫,拿起筷子,吃掉了那块鱼,然后端起果汁低头抿了一口。
沈辞京这番旁若无人的亲密举动,这细致周到的姿态,隐隐透着一股不容旁人插手的意味,似乎……有些超出了寻常兄长对“弟媳”关照的范畴。
几位陪客面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容,眼神却在不易察觉的瞬间飞快交流了一下,捕捉到了彼此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相同的愕然。
整场宴席,沈辞京自己几乎没怎么吃,他只是会浅尝一下,较为清淡的菜肴才会夹给江拂衣,大部分时间都耗费在照顾江拂衣这件事上,布菜,试温,递水,别人想献殷勤都插不上手。
“饱了么?”
他在江拂衣耳边轻声询问,见江拂衣点头,这才拿起桌上纸巾擦了擦手,然后从容起身,李明昌等人立刻跟着站起来。
沈辞京目光平静的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李昌明身上:“李副市长,今晚多谢款待。”
李昌明连忙堆笑:“沈处长您太客气了,是我们感谢您赏光才对……”
沈辞京微微抬手,止住了他后续的客套,继续说道:“海望市的情况,我心里有数,严家的案子,会依法依规继续推进,相关线索和证据,”他顿了顿,意有所指的看了一眼李昌明,“希望后续能保持畅通,落到实处。”
李昌明心头一凛,立刻表态:“请您放心!我们一定全力配合沈处长的工作,绝无半点拖延和隐瞒!”
沈辞京略一颔首,算是接受了这个表态,他的目光不经意的掠过身侧安静垂眸的江拂衣,语气较之前似乎缓和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走吧,回家了。”
宴席终了,沈辞京带着江拂衣告辞离开,李昌明等官员恭敬的将他们送至楼下,目送那几辆黑色轿车无声的汇入夜色车流。
直到车尾灯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一位方才在席间颇为活跃的官员才终于按捺不住,凑近李昌明身边,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狐疑,压低声音道:“李市,您说……这位江先生,他跟沈处长……这关系,怎么看都有点……”
“这真的是沈二少的身边人?我怎么瞧着,倒像是……”
他话未说尽,但其中的意味,在场几人都心照不宣。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几人交换了一个复杂而微妙的眼神,却无人敢接这话头,最终只化作几声含义不明的干咳,与夜色一同沉寂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