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拂衣迟迟没有回答,因为沈辞京不像沈赫京那样易于掌控,江拂衣摸不清他的底牌,他的确能感受到沈辞京被自己吸引了,因为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会因为他而泛起细微的波澜,也会为了他而短暂停留,但这吸引有多深,是基于好奇,是一时的迷失,还是因为沈辞京为了这份吸引而越界后的、对自身的一种探究,这种探究可能会导致他想把江拂衣纳入自己的羽翼下仔细研究。
具体是哪种原因,江拂衣暂时得不到具体的答案。
所以他需要更多观察,更多试探,他需要将沈辞京对他的在意酝酿得更深、更无法自拔,直到他确信对方为了他愿意付出的代价足以匹配他的需求,他才能跳到自己布下的这个陷阱里。
“这很难回答么?”
沈辞京的声音响起,比刚才更冷沉,带着一种即将失去耐心的寒意。
江拂衣像是被这句话惊醒,长长的眼睫颤了颤,又慌乱的垂下,避开了沈辞京那几乎能洞穿人心的视线。
他小心翼翼的给沈辞京打手语:对不起。
然后,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开始轻轻挣扎,试图从沈辞京的怀抱中脱离。
这一次,沈辞京没有再用那种温和而坚定的力道阻止他,手臂的桎梏悄然松开。
江拂衣立刻坐直身体,然后向车门方向挪动,拉开了两人之间方才那亲密无间的空隙。
他低着头,双手放在膝上,指尖不安地相互绞着,然后继续打手语,动作带着几分慌乱:大哥……你说的这些,太突然了,我一时消化不了。
他顿了顿,抬起湿漉漉的眼睛,飞快地看了沈辞京一眼,那眼神里面全是不安跟慌乱,继续解释:我没有那个意思,真的,我只是把你当大哥,如果我的行为让你误会了……对不起。
他再次郑重地带着深深歉疚的继续道歉:对不起,我以后不会这样了。
每一个手势,都像是在两人之间垒起一块冰冷的砖石,姿态是全然的无措与疏远。
沈辞京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急于划清界限而微微后缩的身体,刚才怀中那点真实的温度与重量仿佛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幻觉。
半晌,沈辞京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把淬了寒冰的刀刃,精准地切断了空气中最后一丝粘连的属于试探与可能的微妙气氛。
他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完全恢复了沈处长特有的平静与淡漠,没有怒气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清晰,像在宣读一份无关紧要的调查报告。
“既然没有那个意思,”
他语速平稳,目光落在江拂衣低垂的发顶上,不再试图捕捉他的目光,“那么,从今天起,请务必牢记并遵守最基本的社交礼仪与身份边界。”
他每一个词都正式且疏离,每个字都像在砌高两人之间的壁垒。
“容易引起误会的私人化关怀,以及……”
他顿了顿,声音清醒而冷静,“所有模糊不清的互动,都到此为止。”
不是商量而是通知,是他单方面收回所有越界许可并将一切重新锁进冰冷规章里的宣判。
“你年纪小,过往经历特殊,有些界限模糊,我可以理解这一次。”
“但事不过三,我的时间精力有限,不适合用来反复纠正同一类……误会。”
他的语气已经变得平淡无波,但最后这两个字却像两枚冰钉,扎进空气里。
而江拂衣却在心里默默想着:果然如此……
沈辞京太冷静了,永远留有退路,被拒绝后回应江拂衣的这些话说的极其顺畅不带情绪,似乎早就预演过被他否认后该有的反应、体面、应付方法,不像处理感情,更像处理公事。
不够炽热,不够盲目,不会失控,不像沈赫京那样可以为了他焚尽一切原则与顾忌。
他现在没有办法去拿捏沈辞京,所以他需要更深的钻探,更大的压力,更精密的诱导,才能让其喷涌而出。
但现在的问题是,沈辞京在被他拒绝后,已经用了最体面也最清醒的方式告诉江拂衣:你选择否认和退缩,那么,游戏结束了,我给你的特殊通道关闭了。
从此以后,江拂衣对于沈辞京而言,将严格按照“沈赫京的伴侣”和“部门需要监管的临时助理”这两个标签来定位和对待。
那些额外的关注、默许的靠近、私下的试探,全部作废。
“下车吧。”
沈辞京已经收回目光,不再看江拂衣,仿佛多看一眼都是浪费,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是发出工作指令的漠然。
“别耽误上午的日程。”
……
两个人的关系发生重置,其结果也跟江拂衣预料中的差不多,沈辞京交给江拂衣的工作,从之前带有教导和拓展能力性质的案例分析、实地感知,变成了纯粹机械性的文书整理,数据录入,档案归类。
任务明确,步骤清晰,没有任何额外交流或者是提供江拂衣可以“发挥”的余地。
而且,所有的工作需求都通过内网工作平台以文字形式下达,还会明确截止时间和要求,冷漠又严苛。
他更加不会再跟江拂衣同行,他会安排不同的车辆或行程,错开跟江拂衣的交集。
两个人虽然还勉强还在同一个办公室办公,但沈辞京对待他就像陌生人,江拂衣知道如果不是沈承的忌惮,如果不是沈承之前说过让沈辞京监视他,沈辞京肯定早就随便找个犄角旮旯把他扔进去不管了。
于是,在司法厅那间象征着权力与秩序的办公室里,在暖气充足的空间里,气氛凝固的却好像要结冰,冯若薇每次来送文件都忍不住轻轻蹙眉,她总觉得这间办公室的温度比外面还要低。
而江拂衣除了表现的更加顺从外没有其他办法,沈辞京把他当成了一件需要被重新摆正位置的精致瓷器,他必须安分地待在自己的角落里,什么真心什么假意对于沈辞京来说都变成了干扰。
然而,沈辞京的这种反应,进一步印证了他的判断:沈辞京的情感是受控的,可调节的,而非泛滥的。
他能如此迅速地筑起高墙,正说明他的内核是在坚硬与理智的绝对主导下。
感情果然还不够深啊……
江拂衣冷静地评估。
至于沈赫京对此倒是乐见其成的,本来他就打算去干预一下沈辞京可能存在的某些逾越举动,没想到的是,不等他有所动作,沈辞京就自己“明白”过来了。
他问过江拂衣说:“衣衣,他犯什么毛病了?或者你做的哪些事让他不满意了?”
江拂衣对此只是表示的很茫然,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沈辞京为什么就忽然疏远他了。
沈赫京压着心里的欣喜与得意,在他唇上亲了亲,“管他呢,他这个人就是有点毛病。其实早该这样了,避嫌嘛。不过他那人规矩大,如果他说了什么话,你别往心里去,你只管告诉我,我帮你出气。”
他将这些事解读为沈辞京对弟媳应有的迟来的分寸感,而作为宣示主权,他拒绝了家里的三个保镖的对江拂衣的轮流接送,坚持每天亲自开车接送江拂衣。
江拂衣沉默接受,按时上下沈赫京的车,然后在沈辞京安排的枯燥工作中一丝不苟,保持着一个合格的“临时助理”应有的距离。
两人之间仿佛真的退回到了最初那条清晰而冰冷的界河两岸,除了必要的公务交接,沈辞京不跟他说多余的一个字。
这种渐行渐远的平静,持续了一周。
直到沈辞京决定对池家掌控的瑞科集团旗下,一个位于邻省交界处、名义上是“高端精密仪器研发测试中心”的项目进行突击核查。
这个项目一直声称与多家海外研究机构有合作,但资金流向存疑,且与“幻光纪元”那批特殊设备的部分技术参数有模糊对应。
沈辞京点了三个人:冯若薇,负责协调与记录,常凛,技术骨干,负责现场设备勘验,以及……江拂衣。
常凛整天窝在技术部门,对江拂衣了解不多,沈辞京点名江拂衣时,他有些讶异,似乎是觉得江拂衣年龄不大,而且只是临时助理,在他看来过于稚嫩。
“他前期接触过相关技术资料,对基础参数有印象,必要时可以辅助你进行初步辨认,节省时间。”
沈辞京这样告知。
于是,清晨时分,一辆看上去很不起眼的黑色商务车驶出司法厅。
沈辞京坐在中排,冯若薇坐副驾,常凛和江拂衣坐在后排。
这是自划清界限后两人首次同乘一车,且行程不短。
车厢内气氛凝滞,常凛询问过几个专业话题,沈辞京只是简洁回应,目光大多时间落在手中的平板电脑上。
江拂衣则安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沉静而疏离。
行程过半,沈辞京稍微侧头,语气平淡地开口:“到了现场,江拂衣,你跟紧常凛。你的任务只有一项,在常凛指出疑似与幻光纪元流失设备参数相符,或高度相似的部件时,进行二次确认。只确认技术特征,不需要你做任何判断或引申,明白么?”
这是他几天来第一次直接对江拂衣说的一段长话,声音平稳无波,完全是上级对下属下达指令的口吻,没有任何多余情绪。
江拂衣收回放在窗外的视线,看着沈辞京冷峻的侧影,点了点头,然后用手语清晰表示:明白。只做技术特征确认。
沈辞京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便不再言语,重新将注意力投回屏幕。
……
突击核查持续了大半天,过程紧张但按部就班,现场确实发现了一些疑点,常凛采集了数据,江拂衣也完成了沈辞京要求的二次确认工作。
返程时,已是华灯初上,冯若薇的手机有些突兀地响了起来。
她迅速按掉,但铃声却固执地再次响起,一声比一声急促。
她这才看了眼来电显示,微微蹙眉,然后下意识瞥了一眼后视镜中沈辞京的方向。
“接吧。” 沈辞京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没什么起伏。
冯若薇面露感激,应了声,接通电话前对他解释:“处长,不好意思,是我弟弟……”
她解释完才按下接听。
“姐!姐你终于接了!”
一个带着哭腔和惊恐的年轻男声立刻从听筒里炸开,背景嘈杂,隐约有音乐声和叫骂声,“我……我好像闯祸了……”
“什么?你冷静点,慢慢说。”
冯若薇稳住声音叮嘱他。
“我在兰庭会所……因为明天放假,跟几个同学,本来就想喝点酒……结果,结果我不小心把酒……泼到一个人身上了……”
“是他们不看路,横冲直撞,他们现在不让我走……态度很嚣张,说他的外套是限量版的,要我赔……可是他那衣服贵的要死……他说我不陪就让我在京市待不下去……”
冯若薇好歹是沈辞京的秘书,只要对方的身份不是太棘手,搬出她的名头来,对方大都会给几分薄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