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飞快地从后视镜看了眼沈辞京,然后压低声音,用手捂着听筒:“你没提我……”
“我提了!他说你……”
那人说的原话是:“省厅的秘书长?哦,省厅的秘书长……”
低低的笑了两声,态度变得愈发嚣张:“省厅的秘书长算个蛋啊,你知不知道我爷爷是谁?”
他的狐朋狗友立刻大笑着起哄:“这是你喻贺权,喻爷爷,你搬谁来都不好使!”
冯若岩自然来不及复述原话,他只挑了几个重要的信息,听起来都快哭了:“他是喻家的人……”
冯若薇心里一惊,京市姓喻的她能想到的就是地位显赫的那位……
在权势上,喻家几乎能跟沈家持平了。
她手心冒汗,飞快地思考着对策,但发现以自己的能力跟地位,在喻家面前简直微不足道。
她下意识地再次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沈辞京。
车厢内一片寂静,冯若薇急得满头汗,常凛屏住呼吸,就连江拂衣也微微抬起了眼帘。
沈辞京的目光从窗外流转的霓虹光影中缓缓收回,落在了冯若薇惨白的脸上,表情依旧沉静,只是眸色比窗外的夜色更深了几分。
电话那头,喻贺权嚣张的声音隐约传来,夹杂着冯若岩压抑的啜泣和旁人起哄的喧闹。
冯若岩惹事的地点恰好位于他们从邻省核查项目返回京海的必经之路上。
电话里,冯若岩语无伦次,一遍遍的恳求冯若薇去救他。
冯若薇只能跟沈辞京道歉,想中途下车,准备自己打车过去处理,沈辞京看着导航上近在咫尺的兰庭标识,沉默了两秒,忽然开口,“顺路,开过去看看。”
冯若薇愣了下,随后感激涕零。
司机调转方向,不出十分钟,车子便停在金碧辉煌却气氛紧张的兰庭会所门口,远远就能看见几个神色倨傲的年轻人围着一个学生模样的男孩,旁边还站着会所的经理和保安,似是调解,但更似施压。
冯若薇急忙下车上前交涉,而对方那群人为首的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一身奢侈品牌的,眉眼骄纵,态度极其嚣张的年轻男人,他根本不把冯若薇司法厅秘书的身份放在眼里。
冯若薇表明自己跟冯若岩的关系,看他们态度不善,让他们冷静一下,喻贺权嗤笑:“冷静?你知道小爷这身行头多少钱么?知道耽误小爷的时间需要付出什么代价么?”
他身边的同伴也跟着起哄,显然一个个的背景深厚,有恃无恐,“你弟弟刚才可不是这么怂的,身边的朋友都跑光了才知道服软。我们喻少在乎的是那一点破钱么?是被他坏了兴致。”
冯若薇皱眉,试图讲理,并答应赔钱,但对方却越发跋扈,场面一度僵持。
沈辞京没有下车。
他坐在车内阴影处,透过单向车窗冷静地观察了几秒,一眼就认出了喻贺权,那是喻泰宏最宠爱的孙子,出了名的不学无术横行霸道。
冯若岩确实踢到了一块不折不扣的铁板。
他收回目光,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很少动用的私人号码,电话很快接通,他没有寒暄,直接开口:“喻老在家么?麻烦转告一声,他孙子在兰庭门口,跟我的人有点误会。”
“嗯,小事。不用惊动他老人家,年轻人道个歉,以后注意就行。”
电话挂断。
车内一片寂静,不到五分钟,那位喻姓少爷就接到电话,脸色瞬间从嚣张变为惊疑不定,甚至带上了几分惶恐。
他挂了电话后狠狠地瞪了冯若岩一眼,却再不敢口出恶言,反而在同伴不解的目光中,硬着头皮,极其勉强地对冯若薇和冯若岩的方向点了点头,含糊地说了句“算了,下次长眼”,然后便带着人匆匆钻进跑车,绝尘而去,留下会所经理一脸错愕。
冯若薇松了口气,已经猜到是沈辞京帮了她们,连忙拉着惊魂未定的弟弟冯若岩来到车边,隔着车窗对沈辞京深深鞠躬:“处长,太感谢您了!岩岩,快谢谢沈处长!”
冯若岩是个清秀高挑的年轻人,大约一米八的个头,因为惊吓和羞愧,脸色苍白,眼眶微红,跟着冯若薇连连道谢,姿态恭谨又带着后怕。
沈辞京降下车窗,目光落在冯若岩身上,他的视线停留得比平时久了一些,平静地打量着这个年轻人,身高、略显单薄但匀称的体型、惊惶未定时低眉垂眼的姿态……
就连坐在后排角落的江拂衣都敏锐地察觉到了他不同寻常的注目,他不由地也将目光投向车外的冯若岩,然后又悄悄移向沈辞京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沈辞京察觉到了江拂衣的视线,但他没有回应,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扫过去,仿佛全副注意力都在冯若岩身上。
“上车。”
沈辞京对冯若岩说道,语气算不上温和,但也不像平时那么冰冷,“先送你回去。”
冯若薇姐弟千恩万谢地上了车。
冯若岩坐在了后排,挨着常凛,与江拂衣隔着一个座位,车厢内的气氛有些微妙。
途中,沈辞京难得地主动与冯若岩说了几句话,声音平稳:“在警校?”
冯若岩受宠若惊,连忙端正坐姿,恭敬回答:“是,是的,沈处长。”
“大二了?”
“对,大二……我是治安学专业。”
“治安学。”
沈辞京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调平直,听不出情绪,目光依旧落在手里的文件上。
短暂的沉默后,沈辞京再次开口,声音依旧不高,却像一枚冰冷的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
“教你们维护秩序,处理冲突,应对复杂局面,是么?”
“是……是的。”
冯若岩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头垂得更低了些。
“那今天遇到的情况,算不算复杂局面?课堂上的案例,有没有教过你们,当秩序暂时被更高的权力或背景扭曲时,一个未来的执法者,第一反应应该是惊慌失措,向对方展示自己的恐惧和软弱么?”
他的话并不严厉,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冷静的探讨,但每个字都像细针,扎在冯若岩的心上。
冯若岩的脸瞬间涨红了,羞愧和难堪涌了上来,手指紧紧揪住了裤缝,他知道自己今天的表现糟糕透顶,完全背离了所受的教育和初衷。
“我……我错了,沈处长。”
冯若岩的声音带着哽咽,“我给学校丢脸了,也给姐姐添了麻烦……我当时,就是太害怕了,没想到会惹到那种人……”
“害怕是本能。”
沈辞京打断了他,语气没有起伏,“但治安学教你的,不应该是消除本能,而是在本能之上,建立起更强大的东西,判断力、应变力,以及……在绝境中寻找规则缝隙或更高效解决途径的能力。”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车内后视镜,镜中映出江拂衣安静垂眸的侧影,也映出冯若岩懊悔的脸。
“今天你求助的对象是你姐姐,而你姐姐,恰好在我车上。”
沈辞京的语速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这解决了问题。但如果今天我不在,或者对方连我的面子也不给,你学过的方法里,有没有第二套、第三套备选方案?而不是只会打电话哭诉?”
这话既是敲打冯若岩,听在江拂衣耳中,却也像是一种更隐晦的暗示。
关于依赖、关于资源、关于在权势棋盘上如何寻找支点。
冯若岩被问得哑口无言,冷汗涔涔。
沈辞京的话剥离了情感,直指核心,让他看到了自己专业素养与心理素质上的巨大短板。
“对不起,沈处长……我以后一定加强学习,遇事……多动脑子,不……不这么慌乱了。”
冯若岩惭愧至极。
沈辞京几不可察地颔首:“恐惧和眼泪在真正的权力面前一文不值,能保护你,让你挺直脊梁的,除了你自身的实力,就是你能否迅速看清局势,并连接到正确的节点。”
他说节点时,语气微妙,随即,他便移开了目光,不再多说,恢复了惯常的沉默。
但这番对话,已经足够让旁听的江拂衣心中微澜起伏。
沈辞京对冯若岩的教导,虽然严厉,却透着一股难得的,近乎点拨的意味。
这超越了单纯解决下属家事的范畴。
结合之前沈辞京异常持久的注视,还有沈辞京对冯若岩的关注,江拂衣垂下眼睫,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触着冰凉的窗沿。
沈辞京对冯若岩的这份关注让他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
他还没勾到手的猎物……要跑了?
……
到了冯家楼下,沈辞京示意停车。
冯若薇再次道谢,拉着弟弟下车,就在冯若岩准备关上车门时,沈辞京忽然开口:“等一下。”
他推开车门,自己也下了车。
夜晚微凉的风拂过他挺括的衬衫,他将自己身上那件质料精良的外套脱了下来,递在夜风中有些发抖的冯若岩。
“穿上吧。”
沈辞京的声音在夜色中清晰传来,“晚上凉。今天的事,记住教训。以后遇事要沉得住气,但该硬气的时候,脊梁不能弯。”
冯若岩愣住了,捧着还带着沈辞京体温和清冽气息的外套,眼圈又红了,这次是感动和受教。
“谢谢……谢谢沈处长!我一定记住!”
沈辞京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转身上车,车门关上,车子重新驶入夜色。
江拂衣从后视镜里,看到冯若岩抱着那件外套,呆呆站在路灯下望着车子远去的身影,又看了看前排沈辞京恢复沉默的侧影。
他抿了抿唇,重新将视线放到车外,将所有翻涌的思绪压入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