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时，沈确带回了一个纸袋。

“哥昨天列的书单，”他把纸袋放在顾临舟手边，“陈伯今早去买的。其他的还在调货，这几本先到。”

顾临舟打开纸袋，里面整齐地摞着五本书，都是他昨天写的书名。他抽出最上面那本《民国散文选评》，翻开封底——价格标签被仔细地撕掉了，书页边缘有轻微的压痕，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谢谢。”他说，把书放回桌上。

“不看看吗？”沈确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书脊上。

顾临舟重新拿起那本书，随手翻开一页。是朱自清《背影》的评析，页边空白处有一行铅笔小字：“父爱如山，沉默而笨拙。”

字迹清秀，是他自己的笔迹。

他愣住了。

“这是……”他抬头看沈确。

“从你公寓书房拿来的。”沈确平静地说，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搬家的人昨天整理时发现的。我想哥可能会想继续看。”

顾临舟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小字上。这是他——或者说原主——读过的书，写下的批注。但现在握着这本书的，是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灵魂。

这种感觉很诡异，像穿着别人的衣服，尺寸刚好，但布料纹理陌生。

“我确实……”他斟酌着用词，“有些批注只写了一半。”

“那正好可以接着写。”沈确说，“书房里给你准备了新的笔记本和笔，都是你惯用的牌子。”

事无巨细。顾临舟心里发寒。

早餐是中式清粥小菜，但做得极为精致。沈确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看手机——或者假装在看手机，实际上视线偶尔会飘向顾临舟。

“今天有什么安排？”沈确忽然问。

顾临舟咽下口中的粥：“想整理一下带来的书，然后……可能去花园走走。”

“我陪你。”

“不用，你工作忙……”

“上午没事。”沈确放下手机，眼神专注，“医生说你需要适量运动，但最好不要独自外出。我陪你去花园。”

又是这种温柔的强制。

顾临舟垂下眼帘：“好。”

【日常任务发布：与沈确在花园散步30分钟以上。任务奖励：记忆碎片‘药物’线索。失败惩罚：电击等级2。】

药物。顾临舟心里一动。这是系统关键词之一。

看来今天必须完成这个任务。

花园比顾临舟想象的大。

穿过主宅后面的回廊，是一片精心打理的法式园林。玫瑰园正值花期，各色玫瑰开得热烈，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香气。更远处是新建的玻璃花房，透明的穹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沈确走在他身侧半步的距离，步伐不快，像是在迁就他的节奏。

“喜欢玫瑰吗？”沈确问。

“挺漂亮的。”顾临舟如实回答。

“以前家里的花园种的都是白玫瑰，妈喜欢。”沈确的声音很平淡，“你来了之后，说太素，就让人种了些红的黄的。”

顾临舟在记忆碎片里搜索，确实找到一些模糊的画面：少年时期的自己蹲在花园里，和园丁讨论着什么。旁边站着沉默的沈确，手里拿着一把剪刀。

“我记得你当时说，红色像血，不喜欢。”顾临舟试探着说。

沈确脚步顿了一下。

“你还记得？”他侧过头，眼神里有东西闪了闪。

“隐约有点印象。”

“嗯。”沈确转回头，继续往前走，“那时候我不喜欢任何鲜艳的东西。但现在觉得，红色也挺好。”

他停下来，伸手折下一朵红玫瑰。花瓣饱满，颜色浓郁得像要滴出血来。

沈确把花递给顾临舟：“给。”

顾临舟接过，指尖不小心碰到沈确的手——冰凉。

“谢谢。”他把花拿在手里，不知道该放哪里。

“可以别在扣眼上。”沈确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民国时期的文人那样。”

顾临舟照做了。米白色毛衣的领口别上一朵红玫瑰，有种突兀又和谐的美感。

沈确盯着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很适合你。”

他们在花园里走了二十分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题很安全：书、天气、花园里的植物。沈确对植物的了解出乎顾临舟意料，他能说出每一种玫瑰的品种和花期。

“你懂很多。”顾临舟说。

“以前无聊时看的书。”沈确轻描淡写，“这宅子里没什么人说话，只能跟花说话。”

这话里透出的孤独感让顾临舟心头一紧。

“现在也是吗？”他问。

沈确看了他一眼：“现在有哥了。”

这话说得自然，却让顾临舟后背发凉。不是因为话的内容，而是说这话时沈确的眼神——那种空洞里突然燃起的一点光，像黑暗中唯一的火苗，危险而脆弱。

【任务完成：花园散步30分钟。奖励发放：记忆碎片‘药物’解锁。】

一些画面涌入脑海：

——深夜的书房，原主顾临舟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个小药瓶。标签上写着“□□”，是一种镇静剂。

——药瓶被倒过来，几粒白色药片落在掌心。

——原主没有吃，而是把药片碾碎，冲进洗手池。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神疲惫。

画面到此为止。

顾临舟脚步微滞。原主在服用镇静剂？为什么？而且他似乎抗拒吃药，把药冲掉了。

“怎么了？”沈确敏锐地察觉到他状态不对。

“没什么，”顾临舟迅速调整表情，“有点累了。”

“那回去休息。”沈确说，“下午我有个视频会议，大概两小时。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

这句话说得意味深长。顾临舟听出了潜台词：你可以在宅子里自由活动，但别想出去。

“好。”他说。

回到房间后，顾临舟第一件事就是检查床头柜和浴室。

没有药瓶。

他又仔细翻找了书房的每一个抽屉——原主似乎有收纳强迫症，所有东西都分门别类放得整整齐齐。文具、文件、备用眼镜……就是没有药。

难道记忆碎片里的场景不是发生在主宅？

顾临舟坐在书桌前，打开系统面板。‘药物’关键词虽然解锁了，但信息不全，只有一个场景片段。

他需要更多线索。

下午两点，沈确果然去了三楼的书房开视频会议。顾临舟在二楼能隐约听到说话声，但听不清内容。

他悄悄走出房间，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整栋宅子很安静，佣人们似乎都被吩咐过不要打扰。

顾临舟的目光落在沈确的房门上。

那个“私人空间，请勿入内”的牌子依然挂着。

【警告：严重OOC风险。原主绝不会……】

“我知道。”顾临舟在心里打断系统，“但如果里面有重要线索呢？关于沈确的，关于药物的，甚至关于我为什么会在这里的探索。”

【系统无权干涉宿主选择，但需提醒：如触发OOC惩罚，疼痛等级将随次数递增。】

顾临舟咬咬牙。

他需要信息。在这个被完全控制的环境里，信息是唯一的武器。而且他有种直觉——沈确房间里藏着什么关键的东西。

他伸手，轻轻转动门把手。

锁着。

意料之中。顾临舟蹲下身，仔细观察锁孔——是普通的钥匙锁，不算高级。他想起以前室友沉迷开锁视频时学到的知识：这种锁用发卡也许能撬开。

他回房间找了一根细发卡——原主的抽屉里竟然真的有，可能是用来整理书页的。然后又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小片硬纸。

回到沈确房门前，他深吸一口气，把发卡弯成合适的形状，小心翼翼地探入锁孔。

手指在发抖。一半是紧张，一半是愧疚——他知道自己在侵犯别人的隐私。但生存本能压过了道德感。

咔嗒。

轻微的响声。门开了。

顾临舟心脏狂跳，迅速闪身进去，反手轻轻关上门。

沈确的房间和他想象的完全不同。

没有黑白灰的冷色调，而是温暖的米白和浅咖色。家具很少：一张大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墙上没有装饰画，只有床头挂着一个相框。

顾临舟走近看，愣住了。

那是一张合影。十五六岁的沈确，和二十岁左右的顾临舟。背景是某个图书馆，两人都穿着白衬衫，沈确表情僵硬，顾临舟却笑得很温柔，手搭在沈确肩上。

照片里的沈确眼睛里有光，不是现在这种空洞的样子。

顾临舟看了很久，才移开视线。

书桌上很干净，只有一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一个笔筒，和一个相框——里面是同一张合影的小尺寸版本。

他拉开抽屉。第一个抽屉里是各种文件和印章，沈确的商业资料。顾临舟快速翻看了一下，没什么特别。

第二个抽屉锁着。

第三个抽屉……里面是一个药箱。

顾临舟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打开药箱，里面整齐地放着各种常用药：感冒药、肠胃药、创可贴。最里面，有一个白色的小药瓶。

他拿出来，标签上写着“阿普唑仑”，也是镇静剂。用量说明：每晚一片。

药瓶是满的，封口没拆。

所以沈确也在吃药，但似乎没吃？或者这是备用的？

顾临舟正想细看，忽然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越来越近。

他浑身一僵，迅速把药瓶放回原处，关上抽屉。环顾四周，唯一能藏身的地方是衣柜。

脚步声停在门外。

顾临舟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躲进衣柜。刚合上衣柜门，房门就开了。

透过衣柜门的缝隙，他看见沈确走了进来。

沈确的表情很疲惫，他扯松领带，走到书桌前坐下。但他没有打开电脑，而是盯着那个小相框看了很久。

然后他拉开第二个抽屉——用钥匙。从里面拿出一个小铁盒。

沈确打开铁盒，顾临舟的角度看不清里面是什么。只能看见沈确从中取出一张纸，很小心地展开。

那是一张……照片？不，更像是一张画。

沈确用手指轻轻抚摸画面，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低，顾临舟听不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顾临舟蹲在衣柜里，腿开始发麻，但他不敢动。

终于，沈确把那张纸仔细地折好，放回铁盒，锁回抽屉。他起身，走向衣柜—

顾临舟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但沈确只是从衣柜里拿了件毛衣，换上，然后又出去了。

房门重新关上。顾临舟又等了几分钟，确认外面没动静了，才从衣柜里出来。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刚才那一幕……沈确看着那张纸的眼神，像是看着什么极其珍贵又脆弱的东西。那是什么？

顾临舟的目光落在第二个抽屉上。锁着，他打不开。

但他记住了铁盒的样子：银色，边缘有磨损，像是用了很久。

【警告：宿主行为严重OOC，触发惩罚机制。电击等级：3。】

疼痛突然袭来。不是表面的刺痛，而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贯穿全身的酸痛。顾临舟闷哼一声，扶住书桌才没摔倒。

等级3就这么痛，那等级10会怎样？

他咬牙忍着，等那阵疼痛过去，才踉跄着离开沈确的房间。临走前，他注意到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翻开的小说——马尔克斯的《霍乱时期的爱情》，书页在中间的位置，像是经常翻阅。

顾临舟回到自己房间，锁上门，瘫坐在沙发上，大口喘气。

刚才的冒险换来两个信息：一，沈确在服用镇静剂但似乎没吃；二，他有一个珍藏的铁盒，里面是某个人的画像或照片。

那个人是谁？

会是……自己吗？

这个想法让顾临舟打了个寒颤。

下午四点，敲门声响起。

顾临舟已经恢复了平静，他打开门，是沈确。

“晚上想吃点什么？”沈确问。他已经换回了家居服，看起来放松了些，“厨师说可以准备火锅，如果你喜欢。”

顾临舟确实喜欢吃火锅——原主也是。这一点在记忆碎片里有。

“好。”他说，“不要太辣。”

“微辣锅底，你喜欢的。”沈确点头，“六点半开饭。”

他转身要走，却又停住，回过头：“哥下午在房间休息？”

“嗯，看了会儿书。”顾临舟面不改色地撒谎。

“那就好。”沈确看着他，眼神很深，“宅子太大，有时候会有奇怪的声音。如果听到什么……不用在意。”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

“什么声音？”顾临舟问。

“风声，或者……”沈确顿了顿，“老鼠。老房子总有些东西。”

他说完就走了。

顾临舟站在门口，心里发毛。沈确是在暗示什么？他知道自己进了他房间？还是真的只是说老鼠？

六点半，晚餐果然准备了火锅。餐厅里支起了专门的火锅桌，各种食材摆得满满当当，红白相间的汤底在锅里翻滚。

只有他们两个人。

“林晏下午给你打电话了。”沈确一边下肉片，一边若无其事地说。

顾临舟拿筷子的手一紧：“是吗？我没接到。”

“我接了。”沈确说，“她说找你讨论什么设计稿，我说你在休息，让她晚点再打。”

顾临舟的心沉下去。沈确截断了他的电话，还替他接了。

“她说什么设计稿？”他尽量让声音平稳。

“没说清楚。”沈确捞起烫好的肥牛，放到顾临舟碗里，“好像是什么……婚戒设计？她说你是灵感来源。”

婚戒。顾临舟想起来了，林晏是个珠宝设计师，之前确实说过要设计一个以“束缚与自由”为主题的系列，想从他这里找灵感。

“那是她的毕业设计。”顾临舟解释，“我之前答应帮她想想。”

“嗯。”沈确又下了些蔬菜，“我跟她说，你这段时间需要静养，可能帮不上忙。她听起来……有点失望。”

顾临舟握紧了筷子。沈确在切断他所有的对外联系，一点一点。

“其实我可以……”

“哥。”沈确打断他，抬眼看他，“你现在的任务是休息。其他的，以后再说。”

那眼神不容置疑。

顾临舟知道，如果现在争论，OOC风险会飙升。他只能低头，默默吃碗里的肉。

火锅的热气氤氲在两人之间，气氛却冷得像冰。

他到一半，沈确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眼来电显示，眉头微皱：“我接个电话。”

他起身走到窗边，压低声音说话。顾临舟听不清内容，但能看出沈确的表情越来越冷，最后几乎是咬着牙说了一句：“那就按计划办。”

挂断电话后，沈确在窗边站了很久。背影瘦削，肩膀绷得很紧。

顾临舟看着他，忽然想起照片里那个眼睛有光的少年。是什么让一个人变成现在这样？

“沈确。”他轻声叫了一声。

沈确转过身，脸上的冰冷瞬间融化，又变成了那种平静无波的表情：“怎么了？”

“伱……”顾临舟斟酌着用词，“工作很忙的话，不用每天都陪我吃饭。我可以自己吃。”

沈确走回餐桌旁，坐下：“不忙。陪哥吃饭很重要。”

他说得很认真，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顾临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继续吃。过了一会儿，他想起下午看到的那本书：“你在看《霍乱时期的爱情》？”

沈确动作一顿：“你看到了？”

“路过你房间时，门开着，瞥了一眼。”顾临舟小心地撒谎，“那本书……你喜欢？”

“妈以前喜欢。”沈确说，语气平淡，“她说爱情就像霍乱，来得突然，病得深沉，要么死，要么活下来产生抗体。”

这话很有深意。

“你觉得呢？”顾临舟问。

沈确沉默了一会儿：“我觉得她说得对。”

他看向顾临舟，眼神复杂：“有的人得了这种病，一辈子都好不了。”

晚饭后，顾临舟借口头疼，想早点休息。

沈确没有阻拦，只是说：“如果疼得厉害，抽屉里有止痛药。需要的话，可以叫陈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