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斜斜地洒进餐厅,在长桌上切出明暗分明的光带。顾临舟坐在惯常的位置,低头喝着粥,却能感觉到对面投来的视线。
沈确今天的状态明显好转。
他的手指不再颤抖,眼下虽然还有淡青色,但眼神清亮了许多。他安静地吃着早餐,偶尔抬眼看顾临舟,目光不再是那种空洞的凝视,而是一种带着犹豫的观察。
“哥。”沈确放下筷子,声音有些涩,“昨晚……谢谢你。”
顾临舟抬眼看他:“好点了吗?”
“嗯。”沈确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沿,“医生上午会来。”
这是他们昨晚达成的协议之一——沈确同意接受专业心理治疗。顾临舟通过林晏的联系方式,找到了一位信得过的心理医生,约了今天上午的远程问诊。
“我陪你。”顾临舟说。
沈确的手指顿了顿:“你不需要……”
“我想陪你。”顾临舟打断他,语气温和但坚定,“而且,我也有话想和医生说。”
沈确看着他,眼神复杂。最后他垂下眼帘,低声说:“好。”
上午九点半,陈伯将一台笔记本电脑拿到二楼的小客厅。这里比书房更私密,也更放松——沙发柔软,光线充足,窗外能看到花园。
沈确坐在长沙发上,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等待审判的学生。顾临舟在他身边坐下,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
“放松点。”顾临舟轻声说,“只是聊聊天。”
沈确没说话,但肩膀稍微松了些。
九点五十分,视频通话接通了。
屏幕那端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细框眼镜,穿着舒适的毛衣,笑容温和:“你们好,我是周明远医生。沈先生,顾先生,感谢你们的信任。”
沈确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周医生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顾临舟身上:“顾先生,我听林晏简单介绍了情况。但我们最好从头开始——沈先生,你愿意说说,你最近感到困扰的是什么吗?”
沈确沉默了很久。顾临舟几乎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我……”沈确终于出声,声音很低,“我睡不着。”
“失眠多久了?”
“很久。”沈确说,“从小就是。”
周医生点头:“可以具体说说吗?睡不着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沈确的手指收紧了。顾临舟能看见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
“很多事。”沈确的声音更低了,“过去的事,现在的事,将来的事。停不下来。”
“那些事会让你感到焦虑吗?”
“…会。”
“焦虑到什么程度?”
沈确又不说话了。顾临舟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覆在沈确的手背上。那只手冰凉,微微颤抖。
沈确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有时候……”他艰难地说,“会喘不过气。心慌,发抖。想……控制一切能控制的。”
“包括人吗?”周医生温和地问。
沈确猛地抬眼,看向屏幕,眼神里有被戳穿的惊慌。但他很快又低下头,声音几不可闻:“……嗯。”
周医生没有评价,只是继续问:“这种控制欲,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沈确沉默了更久。顾临舟感觉到他的手在手心下微微动了动,然后反手握住顾临舟的手,握得很紧。
“五年前。”沈确说,“我爸去世后。”
“那之前呢?你有类似的倾向吗?”
沈确摇头:“之前……我很怕他。不敢有自己的想法。”
“你父亲对你很严格?”
“嗯。”沈确的声音几乎是在喉咙里滚,“他把我关在地下室,让我学习。错了就打,对了就……什么也不说。”
周医生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顾临舟注意到他的笔在记录本上停了一下。
“母亲呢?”周医生问,“她是什么样的?”
沈确的身体明显绷紧了。顾临舟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手在用力,几乎要捏碎骨头。
“她……”沈确的声音开始颤抖,“她病了。总是哭。我去看她,她就抱着我哭,说对不起我。但她也帮不了我。她连自己都帮不了。”
“你恨她吗?”周医生轻声问。
沈确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不!我不恨她!她是我妈!她只是……只是病了!”
“那你会因为她帮不了你,而感到失望吗?”
沈确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他却没有察觉,只是死死地盯着屏幕。
“……会。”他终于承认,声音破碎,“我很失望。我那时候太小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让她抱抱我,告诉我没事了,但她只是哭。我觉得……我觉得我是她的负担。”
顾临舟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他握紧沈确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沈确低下头,肩膀颤抖,但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周医生静静地等了几分钟,才继续问:“所以五年前父亲去世后,你感到……自由了?”
沈确摇头:“不。我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一个人。”沈确的声音很轻,“家里空了。只有我和……和我哥。”
他转头看了顾临舟一眼,眼神脆弱得像易碎的玻璃:“但他也要走。他说他要搬出去,有自己的生活。我……我受不了。”
“所以你做了那些事。”周医生陈述,而非询问,“控制他,监视他,把他留在身边。”
沈确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他想抽回手,但顾临舟握得更紧。
“对不起……”沈确的声音破碎不堪,“对不起哥……我知道不对……但我控制不了……我太害怕了……”
顾临舟的心揪成一团。他看向屏幕:“周医生,我们……”
“我明白。”周医生温和地说,“沈先生,我们今天的谈话很艰难,但很重要。你愿意继续治疗吗?”
沈确没有立刻回答。他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情绪,然后才说:“……愿意。”
“很好。”周医生点头,“我会给你开一些药物,帮助你稳定情绪和睡眠。但药物治疗只是辅助,我们需要定期谈话,处理那些创伤。这个过程可能会很痛苦,你准备好了吗?”
沈确看向顾临舟,眼神里有询问,也有依赖。
“我陪着你。”顾临舟轻声说,“每一步都陪着你。”
沈确的眼眶又红了。他转回头,对屏幕点头:“我准备好了。”
“那么第一次治疗就到这里。”周医生说,“我会把药方发给林晏,她会安排送药。下次谈话定在一周后,同一时间,可以吗?”
“可以。”沈确说。
视频挂断后,房间里陷入一片寂静。窗外的鸟鸣声显得格外清晰。
沈确还握着顾临舟的手,没有松开。他的指尖冰凉,掌心却潮湿一片。
“哥。”他低声说,“我刚才说的那些……”
“我都听见了。”顾临舟说,“也理解了。”
沈确转过头看他,眼睛红肿,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你不觉得……我很恶心吗?”
顾临舟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他抬手,轻轻擦去沈确脸上的泪痕:“不觉得。你只是病了,而且你现在愿意治疗,这很勇敢。”
沈确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倾身,把额头抵在顾临舟的肩膀上。
顾临舟僵了一瞬,但很快放松下来。他感觉到沈确的身体在轻微颤抖,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渗透了衣料。
沈确在哭,但这次是无声的、压抑的哭泣,像一个终于被允许哭泣的孩子。
顾临舟抬起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哭吧。”他轻声说,“哭出来会好受些。”
窗外阳光正好,花园里的玫瑰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在这个曾经充满控制的房间里,第一次有了一种不同的东西——
叫做理解。
下午两点,林晏来了。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身边跟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五官硬朗,气质沉稳。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锐利得像鹰,扫视客厅时带着审视的意味。
“临舟!”林晏依旧活力满满地冲过来,但这次只是拍了拍顾临舟的肩膀,“这位是陆延,我……朋友。他说想见见你。”
顾临舟看向那个叫陆延的男人。对方也在看他,目光直接,毫不掩饰。
“顾教授,久仰。”陆延伸出手,声音低沉,“林晏经常提起你。”
顾临舟和他握手。陆延的手干燥有力,握得很稳,但很快就松开了。
“陆先生。”顾临舟点头,“请坐。”
三人刚落座,楼梯上就传来脚步声。沈确走了下来。
他换了身衣服——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还有些湿,像是刚洗过澡。看到客厅里的陆延时,他脚步顿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沈确。”顾临舟起身,“这位是林晏的朋友,陆延先生。”
沈确走下最后几级台阶,目光在陆延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转向顾临舟:“哥,怎么没提前告诉我?”
语气很平静,但顾临舟听出了压抑的不悦。
“林晏临时带朋友来,我也不知道。”顾临舟实话实说,“你要一起坐坐吗?”
沈确没说话,但走到顾临舟身边坐下,位置很靠近,几乎肩膀相贴。
陆延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沈先生,幸会。我常听家父提起沈家,说沈老先生是商界传奇。”
沈确的表情没有变化:“陆先生是陆氏集团的人?”
“家父陆振华。”陆延点头,“不过我现在独立经营自己的公司,和陆氏没有直接关系。”
顾临舟听说过陆氏——和沈家同级别的商业巨头,但涉及的领域不同。沈家以房地产和传统制造业起家,陆氏则集中在金融和高科技领域。
“原来如此。”沈确的语气依旧平淡,“陆先生今天来是……”
“主要是陪林晏。”陆延很自然地把手搭在林晏身后的沙发靠背上,“他说担心顾教授的身体,一定要亲自来看看。”
这个动作很细微,但顾临舟注意到沈确的眼神暗了暗。
“我很好。”顾临舟说,“只是需要休养一段时间。”
林晏从包里拿出一个小药盒:“周医生开的药,我带来了。他说先吃一周看看效果,有什么反应要及时反馈。”
顾临舟接过药盒:“谢谢。”
“另外……”林晏看了看沈确,又看看顾临舟,“周医生说,顾教授最好也能定期咨询。创伤后应激障碍需要专业干预,不能只靠自愈。”
沈确猛地转头看顾临舟:“哥,你……”
“我没事。”顾临舟打断他,“只是之前有些失眠,现在已经好多了。”
“但周医生建议……”
“我会考虑的。”顾临舟说,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
客厅里陷入短暂的沉默。陆延忽然开口:“顾教授是研究民国文学的?”
顾临舟点头:“主要是散文和书信。”
“很巧。”陆延说,“我母亲也喜欢民国文学,家里收藏了不少初版书。改天可以请顾教授帮忙鉴赏。”
这话听起来很平常,但顾临舟感觉到沈确的身体绷紧了。
“陆先生客气了。”顾临舟说,“我水平有限,鉴赏谈不上。”
“顾教授谦虚了。”陆延微笑,“林晏说你在这个领域是顶尖的。”
林晏在旁边点头:“对啊临舟,你不是一直在找张爱玲《流言》的初版吗?陆延说他家有,但不确定是不是真的。你可以帮忙看看。”
顾临舟心里一动。《流言》的初版是他一直在寻找的版本,但市面上流通的赝品太多,他不敢轻易入手。
“如果方便的话……”他看了一眼沈确。
沈确的表情很冷:“哥需要静养,不适合劳神。”
“只是看看书,不劳神。”陆延说,目光落在沈确脸上,“沈先生不会连这都要管吧?”
空气瞬间凝固。
林晏赶紧打圆场:“哎呀,就是看看书嘛,又不累。沈确你也太紧张了。”
沈确盯着陆延,眼神像淬了冰。陆延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两人之间的气场碰撞,几乎能在空气中擦出火花。
顾临舟忽然开口:“这样吧,陆先生可以把书带过来,我在家里看。这样既不劳神,也能帮上忙。”
这是折中的方案。既满足了看书的愿望,又没有离开沈确的控制范围。
陆延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也好。那我明天把书送来。”
“不用麻烦陆先生跑一趟。”沈确冷冷地说,“我可以让人去取。”
“不麻烦。”陆延站起身,“正好我明天要来这边办事。下午三点,可以吗?”
顾临舟看向沈确。沈确的脸色很难看,但最终点了点头。
“那就这样定了。”陆延伸出手,“顾教授,明天见。”
顾临舟和他握手。这次陆延握得久了一些,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一个极其细微、但意味深长的动作。
顾临舟的心脏猛跳了一下。他抽回手,面上维持着平静:“明天见。”
林晏和陆延离开后,客厅里只剩下顾临舟和沈确。
沉默像浓稠的液体,弥漫在空气中。
“哥。”沈确先开口,声音很沉,“你不该答应他。”
“只是看书。”顾临舟说,“而且是在家里,你也在。”
“他不怀好意。”沈确盯着门口的方向,眼神阴郁,“我看得出来。”
顾临舟想起陆延那个小动作,心里也有疑虑。但他不想激化沈确的情绪:“也许他只是想交个朋友。”
“朋友?”沈确冷笑,“他看你的眼神,不是看朋友的眼神。”
顾临舟叹了口气,在沈确身边坐下:“沈确,你不能因为自己的不安,就把所有接近我的人都当作敌人。”
沈确转过头看他,眼睛里有受伤的神色:“你觉得我无理取闹?”
“我觉得你太紧张了。”顾临舟尽量温和地说,“我们需要和外界接触,不能一直这样封闭。”
“但那个人不一样。”沈确握住顾临舟的手腕,力道有些重,“他让我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
沈确沉默了。他盯着两人交握的手,很久才说:“他身上的味道。”
“味道?”
“他用的香氛。”沈确低声说,“和我用的是同一个系列。雪松琥珀。”
顾临舟愣住了。他想起大纲里的伏笔——陆延和沈确使用同系列香氛。但他没想到沈确会这么敏感,一次见面就察觉到了。
“只是巧合吧。”顾临舟说,“这种香氛很多人用。”
“不是巧合。”沈确摇头,“那个系列是定制款,市面上买不到。只有少数几个客户有。”
顾临舟的心脏沉了沉。如果沈确说的是真的,那陆延的出现就不是偶然。
“我会小心的。”顾临舟说,“但你也要答应我,不要冲动。无论发生什么,我们沟通,好吗?”
沈确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缓缓点头:“好。”
但他的手指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
顾临舟看着手腕上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陆延的出现,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已经开始扩散,而湖底深处的暗流,也开始涌动。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陆延准时到了。
他今天穿得更休闲一些——深蓝色衬衫,卡其裤,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皮质书匣。
沈确在客厅接待他,顾临舟则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气氛比昨天更僵,沈确几乎不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陆延。
“书带来了。”陆延打开书匣,小心地取出一本装帧精美的书,“《流言》,1944年初版,上海杂志社发行。”
顾临舟的眼睛亮了。他接过书,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婴儿的皮肤。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烫银,虽然岁月留下了痕迹,但保存得相当完好。
他翻开扉页,上面有张爱玲的亲笔签名和题字:“给炎樱。爱玲。”
顾临舟的呼吸一滞。这个版本他只在资料里见过,实物是第一次见。
“这是……真迹。”他抬头看陆延,难掩激动,“你从哪得到的?”
“家母的收藏。”陆延说,“她年轻时在上海生活过一段时间,机缘巧合得到的。”
顾临舟小心地翻阅着。纸张已经泛黄,但字迹清晰,排版疏朗,确实是初版的风格。
他完全沉浸在书里,暂时忘记了周围的一切。直到沈确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哥,该休息了。”
顾临舟抬起头,才发现已经过去半小时了。他有些不好意思:“抱歉,看入神了。”
“没关系。”陆延微笑,“好书值得投入。顾教授觉得如何?”
“是真品,而且品相很好。”顾临舟合上书,有些不舍地递回去,“谢谢陆先生让我看这么珍贵的收藏。”
陆延没有接:“顾教授喜欢的话,可以借你多看几天。”
顾临舟愣住了:“这太贵重了,不合适。”
“书就是要有人读才有价值。”陆延说,“放在我这里也只是落灰。顾教授是懂书的人,交给你我放心。”
沈确忽然开口:“不用了。我哥想看的话,我可以帮他找。”
语气冷得像冰。
陆延看向他,笑容淡了些:“沈先生好像对我有意见?”
“没有意见。”沈确说,“只是不喜欢别人随意介入我们的生活。”
“沈确。”顾临舟低声提醒。
陆延却笑了,但笑意没到眼底:“沈先生可能误会了。我和顾教授只是书友之间的交流,没有其他意思。”
“最好如此。”沈确站起身,“书看完了,陆先生请回吧。”
这是直接下逐客令了。
顾临舟觉得不妥,但也知道此刻不能反驳沈确——治疗刚刚开始,沈确的情绪还很脆弱。
陆延倒是不生气,他慢条斯理地收起书,站起身:“那我先告辞了。顾教授,如果改变主意,随时让林晏联系我。”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沈确一眼:“沈先生,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不当讲就别讲。”沈确冷冷地说。
陆延笑了笑,还是说了:“控制得太紧,绳子会断的。”
说完,他转身离开,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背影。
门关上后,客厅里陷入死寂。
顾临舟看着沈确,沈确背对着他,肩膀绷得很紧。
“沈确。”顾临舟轻声叫他。
沈确没有回头。他站了几秒,然后大步上了楼。
顾临舟叹了口气。他知道沈确生气了,也知道陆延的话戳中了沈确最深的恐惧。
他跟着上楼,来到沈确房间门口。门没关紧,他轻轻推开。
沈确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午后的阳光把他整个人勾勒成一道瘦削的剪影。
“沈确。”顾临舟走进去,“我们谈谈。”
“谈什么?”沈确的声音很冷,“谈我怎么控制你?谈我怎么有病?”
“不要这么说自己。”
“那该怎么说?”沈确转过身,眼眶发红,“陆延说得对,我就是个疯子,把你关在这里,还假装是为你好。”
顾临舟走到他面前:“你不是疯子。你只是需要时间学习,学习如何建立健康的关系。”
“学不会怎么办?”沈确的声音里带着绝望,“我这辈子都学不会怎么办?”
“学得会。”顾临舟握住他的手,“我会教你,周医生也会帮你。但你要给我一点信任,也给外界一点机会。”
沈确盯着他,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我害怕,哥。我害怕你一接触外界,就会发现外面更好,就会离开我。”
顾临舟的心揪紧了。他把沈确拉进怀里,像哄孩子一样拍着他的背:“我不会离开你。我答应过陪你治疗,就一定会做到。”
“但你会烦我。”沈确把脸埋在他肩上,“你会嫌我麻烦,嫌我不可理喻。”
“不会。”顾临舟轻声说,“你是我弟弟,永远都是。”
沈确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抱得更紧了。
顾临舟感觉到肩头的衣料被泪水浸湿。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沈确发泄情绪。
过了很久,沈确才松开他,眼睛红肿,但情绪稳定了些。
“对不起。”他低声说,“我又失控了。”
“没关系。”顾临舟抬手擦去他脸上的泪痕,“我们一步一步来。今天你做得很好,至少没有当场发火。”
沈确苦笑:“我差点就发火了。”
“但你没有。”顾临舟说,“这说明你在进步。”
沈确看着他,眼神柔软下来:“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顾临舟想了想,说:“因为你也对我好过。在我最需要的时候,你照顾了我。虽然方式不对,但心意是真的。”
沈确的眼眶又红了:“可我后来……”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顾临舟打断他,“我们要向前看。”
沈确点头,但随即又想起什么:“那个陆延……我不喜欢他。”
“我知道。”顾临舟说,“我也不完全信任他。但他的出现提醒了我们一件事——我们不能永远封闭在这里。你需要接触社会,我也需要。”
沈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循序渐进?”
“循序渐进。”顾临舟微笑,“从小的开始。比如,下周我可以去市区一趟,和林晏吃个饭,你陪我一起。”
沈确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但最终点头:“好。”
这是很大的进步。顾临舟心里松了口气。
“还有,”沈确忽然说,“我也想和周医生谈谈你的事。”
“我?”
“你的创伤后应激障碍。”沈确认真地看着他,“你总说没事,但我知道你晚上还是会做噩梦。我们需要一起好起来。”
顾临舟愣住了。他没想到沈确会注意到这些细节。
“好。”他听见自己说,“我们一起。”
窗外的阳光温暖而明亮。在这个曾经充满控制和恐惧的房间里,两个伤痕累累的人,第一次真正地并肩站在一起。
不是施害者和受害者,不是控制者和被控制者。
只是两个需要彼此扶持,共同走向康复的人。
接下来的一周,生活呈现出一种新的节奏。
每天早上,沈确按时吃药——周医生开的是一种新型抗焦虑药物,副作用较小,效果却很显著。顾临舟能明显感觉到沈确的变化:情绪更稳定,睡眠质量提高,那种紧绷的、随时可能爆发的状态减轻了很多。
每周两次的视频治疗也在继续。沈确逐渐愿意开口谈论那些深藏的创伤,虽然过程痛苦,但每次谈完,他都能轻松一些。
顾临舟也在改变。他开始主动提出一些小的外出计划——去花园散步,去附近的书店,去咖啡馆坐坐。沈确每次都陪同,开始时很紧张,但慢慢也放松下来。
最大的突破发生在周五。
林晏打电话来,说他的设计系列入选了一个国际珠宝设计大赛的决赛,需要去上海参加颁奖典礼。
“临舟,你一定要来!”林晏在电话里兴奋地说,“下周三晚上,就一天,周五就回来。陆延有私人飞机,我们可以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