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那天,阳光好得不像话。
顾临舟站在老宅门口,看着工人们将打包好的箱子一个个搬上卡车。那些箱子大部分是他的——书籍、笔记、衣物,还有一些零碎的生活用品。沈确的东西很少,他只带了几件衣服和那个银色的铁盒。
陈伯站在一旁,神情复杂:“少爷,真的要走吗?”
沈确点点头,目光扫过这座困了他二十多年的宅邸:“该离开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顾临舟能感觉到他手指的微微颤抖。离开熟悉的牢笼,即使那是牢笼,也需要勇气。
林晏开着一辆红色的SUV来了,下车就咋咋呼呼地指挥:“小心点!那箱子里是临舟的珍藏版《红楼梦》!摔坏了你们赔不起!”
顾临舟忍不住笑了。经过上海的风波后,林晏似乎更把他当成了需要保护的朋友,三天两头就往沈家跑,美其名曰“监督沈确有没有欺负你”。
“林晏,别这么大声。”顾临舟走过去,“工人们知道轻重的。”
“那可不一定。”林晏撇撇嘴,然后压低声音,“陆延那边……最近有联系你吗?”
顾临舟摇头。自从律所那次见面后,陆延就消失了,深蓝科技撤回了所有对沈氏股份的收购要约,那个城市监控项目也暂停了。赵岚律师说,陆延去了国外,说是处理母亲的遗产事宜。
“他走得倒是干脆。”林晏嘟囔,“但我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顾临舟也有同感。陆延那种人,不会轻易放弃。但至少目前,威胁解除了,他们有了喘息的空间。
沈确走过来,递给顾临舟一瓶水:“累吗?”
“不累。”顾临舟接过水,“你呢?公司那边……”
“都安排好了。”沈确说,“李副总暂时负责日常运营,重大决策会远程汇报。这三个月,我想专心……”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顾临舟知道他想说什么——专心治疗,专心学习如何正常生活,专心……学着去爱。
三个月前,他们和周明远医生制定了详细的治疗计划。沈确需要每周两次心理治疗,同时逐渐减少对顾临舟的“监控行为”。顾临舟也需要定期咨询,处理PTSD症状。
而搬离老宅,是计划的第一步。
新家在市区一个高档公寓楼里,顶层复式,视野开阔。林晏帮忙找的,说是“采光好,风水佳,适合重新开始”。
到达公寓时已经是下午。工人们把箱子搬上楼,堆在客厅里。林晏自告奋勇帮忙整理,但被沈确婉拒了。
“今天辛苦了,你先回去吧。”沈确说,“我们自己整理就好。”
林晏看看沈确,又看看顾临舟,最后点头:“好吧。那有事随时打电话。我明天再来检查沈确有没有好好干活!”
送走林晏后,公寓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给崭新的家具镀上一层金色。这里是完全陌生的环境——开放式厨房,简约的家具,整面墙的书架还空着,等待被填满。
沈确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表情有些茫然。顾临舟知道他此刻的感受——就像一个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人,突然被推到阳光下,眼睛需要时间适应。
“先从书开始整理吧。”顾临舟打破沉默,“书最重,整理起来最花时间。”
沈确点点头,开始拆箱。两人默契地配合着——顾临舟分类,沈确摆放。文学类、历史类、艺术类、专业书籍……一本本被放上书架,空荡的房间渐渐有了生活的气息。
整理到第三个箱子时,顾临舟翻出了一本相册。
棕色的皮质封面,边缘已经磨损。他翻开,第一页就是他和沈确的合影——五年前,沈确十七岁生日那天,两人站在老宅的花园里,背后是盛开的玫瑰。沈确的表情还很青涩,眼神里有光,而他——原主顾临舟——笑得很温柔,手搭在沈确肩上。
“这张照片……”沈确凑过来看,声音有些哑,“我以为丢了。”
“我收起来了。”顾临舟说,虽然这其实是原主收的,“还有很多。”
他继续翻页。更多照片:两人在图书馆,在咖啡馆,在校园里。每一张里,沈确都在看着他,眼神专注得几乎要溢出画面。
“原来我们有过这么多……”沈确低声说,“我都忘了。”
“我也忘了。”顾临舟轻声说,“但现在,我们可以创造新的记忆。”
沈确转头看他,眼睛里有光在闪烁。那一刻,顾临舟仿佛又看到了照片里那个十七岁的少年——还没被黑暗完全吞噬,还相信着美好的可能。
“哥。”沈确握住他的手,“谢谢你。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顾临舟笑了,反握住他的手:“也谢谢你,愿意改变。”
窗外,夕阳开始西沉,把天空染成温暖的橙红色。在这个崭新的空间里,两个伤痕累累的人,开始了他们真正意义上的共同生活。
新生活的第一周,充满了试探和调整。
沈确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做早餐——简单的煎蛋、吐司、牛奶。顾临舟通常八点起,洗漱完正好吃上热乎的。然后沈确去书房处理工作,顾临舟看书或写作。
中午,两人一起做饭。沈确切菜,顾临舟炒菜,配合得居然很默契。下午顾临舟去学校——他申请了复职,虽然这学期只带一门选修课,但至少回到了正常的工作节奏。
晚上是治疗时间。每周一和周四,和周明远医生视频。沈确的进展很明显,他开始能够识别自己的焦虑触发点,并在发作前采取措施——深呼吸,暂时离开,或者直接告诉顾临舟“我需要冷静一下”。
而顾临舟的PTSD症状,也在逐渐缓解。噩梦的频率降低了,夜游的情况没有再发生。周医生说,这是安全感的建立起了作用——当大脑意识到环境是安全的,创伤反应自然会减轻。
但并非一切都顺利。
搬进新居的第十天,发生了第一次冲突。
那天顾临舟下午有课,下课后系主任找他谈话,关于下学期的教学安排。谈得比较久,到家已经晚上七点了。
一进门,他就感觉到气氛不对。
沈确坐在客厅沙发上,背脊挺直,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眼神里有压抑的情绪。
“我回来了。”顾临舟放下包,“抱歉,系里有点事,回来晚了。你吃了吗?”
“没有。”沈确的声音很平静,但顾临舟听出了紧绷,“在等你。”
“不是说不用等我吗?”顾临舟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饿了吧?我简单做点……”
“你去哪了?”沈确打断他。
顾临舟动作一顿:“学校啊。不是说了下午有课吗?”
“课四点就结束了。”沈确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我打电话到系里,说你四点二十就离开了办公室。”
顾临舟转过身,看着沈确。那张脸上有努力维持的平静,但眼底深处,是熟悉的、失控前的暗涌。
“我和系主任谈了会儿话。”顾临舟尽量让声音平稳,“关于下学期的课程安排。谈完就五点多了,然后去图书馆借了几本书,就回来了。”
“为什么不接电话?”沈确问,“我打了三次。”
顾临舟这才想起手机——下午开会时调了静音,后来忘记调回来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果然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沈确的。
“静音了,没听到。”他把手机屏幕转向沈确,“你看,不是故意不接。”
沈确盯着手机看了几秒,然后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顾临舟能看到他胸口明显的起伏,手指在身侧收紧又松开。
“对不起。”沈确睁开眼,声音有些沙哑,“我……我控制不住。你一晚回来,我就开始胡思乱想。想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是不是……不想回来了。”
顾临舟的心软了下来。他走过去,握住沈确的手:“我答应过你不会离开,就会做到。你要学着相信我。”
“我知道。”沈确的声音里充满挫败感,“理智上我知道,但情感上……我控制不了。周医生说这是分离焦虑,需要时间。”
“那就给时间。”顾临舟说,“但下次,如果你担心,可以发信息告诉我。我尽快回复。好吗?”
沈确点头,但眼神依然不安:“哥,如果……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失控了,伤害了你,你会怎么办?”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顾临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认真地说:“我会离开。”
沈确的身体僵住了。
“但不是抛弃你。”顾临舟继续说,“而是为了保护我们两个人。如果情况真的糟糕到那个地步,我们需要专业的干预,可能需要暂时分开接受治疗。但我会回来,等我们都准备好了,再重新开始。”
这是他和周医生讨论过的方案——设立明确的边界。如果沈确的行为越过底线,顾临舟有权暂时离开,直到情况改善。这不是惩罚,而是保护。
沈确的表情很复杂,有恐惧,有痛苦,但也有理解。最后他点头:“好。我接受。”
那晚他们吃了简单的晚餐,然后坐在沙发上看了一部电影。沈确一直握着顾临舟的手,力度适中,不是控制,只是触碰。
电影放到一半时,沈确忽然说:“哥,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嗯?”
“今天下午,在你回来之前……我差点吃了药。”沈确的声音很轻,“阿普唑仑。我还留着一瓶,在老宅没带过来,但我知道在哪里可以买到。有那么几分钟,我真的想去买,吃了让自己冷静下来。”
顾临舟的心脏一紧。他转头看沈确,沈确低着头,盯着两人交握的手。
“但最后我没去。”沈确继续说,“我想到你,想到周医生说的话,想到我们说好的要一起变好。我打开冰箱,喝了一大杯冰水,然后开始做深呼吸。十分钟后,那种冲动就过去了。”
顾临舟感觉到眼眶发热。他知道这对沈确来说有多难——在那种状态下,还能做出健康的选择。
“你做得很好。”他轻声说,“真的很好。”
沈确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哥,我会继续努力的。就算很难,我也会继续。”
“我知道。”顾临舟抱住他,“我们一起努力。”
电影在继续,但两人都没在看。他们只是静静地拥抱着,在这个新家的客厅里,感受着彼此的体温和心跳。
窗外,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在这个充满未知和挑战的新生活里,这是第一个重要的胜利——不是完美无缺,而是在失控的边缘,选择了回归。
搬进新居的第三周,林晏正式来访。
他提着一个大纸袋,里面是自己做的饼干和蛋糕,一进门就嚷嚷:“乔迁之喜!虽然晚了点,但心意到了!”
顾临舟笑着接过:“谢谢。进来吧。”
林晏换鞋进屋,眼睛四处打量:“哇,这装修可以啊!采光真好!沈确呢?”
“在书房开会。”顾临舟说,“一会儿就出来。”
两人在客厅坐下。林晏凑近顾临舟,压低声音:“怎么样?这半个月,他还正常吗?”
“正常。”顾临舟点头,“有进步。虽然偶尔还是会焦虑,但能自己调节了。”
“那就好。”林晏松了口气,“说真的,刚开始我特别担心。怕他换个地方继续关着你。但现在看来……他是真心想改。”
“嗯。”顾临舟看向书房的方向,“他很努力。”
正说着,书房门开了。沈确走出来,已经换下了西装,穿着简单的灰色毛衣和休闲裤。看到林晏,他点点头:“来了。”
“来视察!”林晏笑嘻嘻地说,“看看你有没有欺负我们家临舟。”
沈确在顾临舟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握住他的手:“不会。”
这个动作让林晏挑了挑眉,但没说什么。他从纸袋里拿出饼干和蛋糕,又变魔术似的掏出一瓶红酒:“庆祝一下!新生活开始!”
三人边吃边聊。林晏讲了他最近的设计项目,顾临舟说了回学校上课的感受,沈确话不多,但偶尔会插一句,气氛出乎意料地融洽。
聊到一半,林晏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们知道陆延回来了吗?”
顾临舟和沈确同时顿住了。
“什么时候?”沈确问,声音冷了下来。
“前天。”林晏说,“我有个朋友在机场看到他。他好像瘦了很多,气色也不太好。”
顾临舟皱眉:“他回来做什么?”
“不知道。”林晏摇头,“但他一回来就约我见面,说要谈谈。”
“你去了?”沈确的声音更冷了。
“还没。”林晏说,“我推掉了,说最近忙。但他好像……很坚持。”
顾临舟感觉到沈确握着他的手收紧了。他轻轻拍了拍沈确的手背,示意他放松。
“你想见他吗?”顾临舟问林晏。
林晏的表情很复杂:“我不知道。说实话,我有点怕他。在上海那段时间,他虽然帮过我,但那种感觉……很不舒服。就像被猎人盯上的猎物。”
这个比喻很贴切。顾临舟想起陆延看人的眼神——锐利,审视,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掌控欲。
“如果你不想见,就不要见。”沈确说,“他不敢强迫你。”
“但他手里有我的设计合同。”林晏苦笑,“深蓝科技是我最大的客户之一,签了三年的独家合作协议。如果得罪他,我的工作室可能会垮。”
顾临舟这才想起,林晏的工作室确实和深蓝科技有合作。陆延以赞助艺术设计为名,投资了林晏的工作室,条件是所有设计作品深蓝有优先购买权。
“这是商业绑架。”沈确冷冷地说,“需要我帮吗?我可以找律师……”
“暂时不用。”林晏摇头,“我想先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如果他只是普通谈工作,那最好。如果他有别的企图……”他深吸一口气,“我再找你们帮忙。”
顾临舟担忧地看着他:“林晏,不要勉强自己。”
“我知道。”林晏笑了笑,但笑意没到眼底,“但在这个圈子里混,有些人是避不开的。陆延就是其中之一。”
那天的聚会后来气氛有些沉重。林晏离开后,顾临舟和沈确坐在客厅里,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是沈确先开口:“哥,你觉得陆延想干什么?”
“我不知道。”顾临舟诚实地说,“但他不会无缘无故回来。也不会无缘无故找林晏。”
“他在试探。”沈确说,“看我们的反应,看我们的弱点。”
“林晏是我们的朋友,但不是我们的弱点。”顾临舟说,“我们要相信他能处理好自己的事。但如果他需要帮助,我们一定帮忙。”
沈确点头,但眼神依然阴沉:“我会让人盯着陆延的动向。如果他敢伤害林晏,或者伤害你……”
“沈确。”顾临舟打断他,“我们说好的,不用暴力和控制解决问题。”
沈确愣了一下,然后肩膀放松下来:“对不起。我又……”
“没关系。”顾临舟握住他的手,“意识到就是进步。现在我们该做的是支持林晏,而不是替他做决定。”
“嗯。”沈确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哥,有时候我真羡慕你。你总是这么……清醒。”
“我不是清醒,我只是学会了。”顾临舟轻声说,“在过去的世界里,我也曾经很混乱,很迷茫。但后来我明白了,我们能控制的只有自己,不能控制别人,也不能被别人的行为控制。”
这话既是对沈确说的,也是对他自己说的。作为穿越者,他曾经以为知道“剧情”就能掌控一切,但现在他明白了——每个人都是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选择和道路。他能做的,只有走好自己的路,并在力所能及时伸出援手。
那晚睡觉前,顾临舟收到了林晏的信息:“我决定明天去见陆延。不用担心,我会小心。地点在公共场合,我约了赵岚律师陪同。”
顾临舟回复:“好。随时联系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