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启明的病房成了沈确每周必去的地方。
周三下午,雷打不动。有时候只是坐二十分钟,有时候会聊上一小时。话题从最开始的生硬客套,逐渐变得自然——商业、书籍、音乐,甚至偶尔会聊到苏婉。
“你妈妈最喜欢肖邦的夜曲。”一次探望时,陈启明靠在病床上,眼神飘向窗外,“她钢琴弹得很好,但只在没的时候弹。她说音乐是私人的事,不该表演给别人看。”
沈确点点头,这是他不知道的细节。在他记忆里,母亲总是沉默的,忧郁的,很少有鲜活的表情。但陈启明口中的苏婉,是个会弹钢琴,会为了一本好书熬夜,会在雨天故意不打伞的鲜活女子。
“她后来……变了。”陈启明的声音低下来,“是我和振业毁了她。”
“不只是你们。”沈确平静地说,“那个时代,那个环境,还有她自己……很多因素。你不用把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
这话说出口,连沈确自己都有些惊讶。几个月前,他还在恨所有人——恨父亲,恨母亲,恨那个未知的生父,甚至恨自己。但现在,他能更客观地看待过去,理解每个人的无奈和局限。
陈启明转过头,眼里有泪光:“阿确,你比我们所有人都坚强。”
探望结束后,沈确回到车上。顾临舟在等他,手里拿着一本书,见他进来,合上书问:“今天怎么样?”
“还好。”沈确系上安全带,“他精神比上周差了些,医生说癌细胞扩散了。”
顾临舟握住他的手:“痛苦吗?”
“有一点。”沈确诚实地说,“但更多的是……释然。至少在他走之前,我们有过这些谈话。至少我知道,我妈曾经是个什么样的人,而我的生父……也不完全是个坏人。”
车子驶出医院。夕阳把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城市开始亮起夜灯。
“哥。”沈确忽然说,“下周末我们学校有校庆,我是受邀嘉宾。你……愿意作为我的伴侣参加吗?”
顾临舟愣住了。这是沈确第一次正式提出以伴侣身份公开亮相。
“你想好了?”顾临舟问,“一旦公开,可能会有很多议论。你的身份,我的身份,我们过去的事……”
“我想好了。”沈确看着前方,眼神坚定,“我不在乎别人说什么。我在乎的只有你。而且,我们现在的关系是健康的,是正常的,没什么需要隐瞒的。”
顾临舟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这对沈确来说意味着什么——不只是公开恋情,更是对过去控制行为的彻底告别,是自信地站在阳光下,承认这段感情。
“好。”顾临舟微笑,“我去。”
沈确的嘴角扬起,那是真正轻松愉快的笑容。
校庆前的一周,生活平静而充实。沈确处理公司事务,顾临舟备课教学,晚上一起做饭、看电影、散步。他们像任何一对普通情侣一样,在琐碎的日常中积累着属于彼此的默契。
周四晚上,林晏突然来访,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顾临舟给他倒了杯水,“陆延又……”
“不是陆延。”林晏摇头,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是这个。今天收到的,匿名信。”
顾临舟接过信封。很普通的白色信封,没有邮票,显然是直接投递到工作室的。他抽出里面的东西——是几张照片,和一张打印的纸条。
照片上,是沈确和顾临舟。有他们在公寓楼下散步的,有在超市购物的,有在餐厅吃饭的。拍摄角度很隐蔽,但画面清晰。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沈总,顾教授,注意影响。”
沈确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他拿起照片仔细看,拍摄时间跨度大概两周,地点都是公共场合,但拍摄者显然在跟踪他们。
“还有这个。”林晏又拿出一张照片,“这是夹在我工作室门缝里的。”
这张照片更惊人——是沈确和陈启明在医院见面的场景。照片里,沈确扶着陈启明在花园散步,陈启明脸色苍白但面带微笑。
“这个人知道陈启明的事。”沈确的声音很冷,“知道他在医院,知道我去看他。”
顾临舟的心沉了下去。匿名信的目的很明显——威胁。用他们的关系威胁,用沈确的身世秘密威胁。
“会不会是陆延?”林晏问。
沈确摇头:“不像他的风格。陆延如果要威胁,会直接找我谈条件,不会用这种偷偷摸摸的方式。”
“那会是谁?”顾临舟皱眉,“还有谁知道陈启明的事?”
知道的人很少——沈确,顾临舟,陆延,陈启明自己,还有陈启明的医疗团队。医疗团队有保密协议,不太可能泄露。陆延虽然知道,但正如沈确所说,这不是他的风格。
“商业对手?”林晏猜测,“沈氏最近有什么大项目吗?”
沈确想了想:“有一个政府招标的城市改造项目,竞争对手有三家。但就算要竞争,也应该针对项目本身,而不是我的私生活。”
他拿起电话,打给助理:“帮我查一下,最近有没有可疑的人跟踪我,或者顾教授。还有,医院那边的安保要加强,陈先生那边不能出问题。”
挂断电话后,沈确对顾临舟说:“这几天我们小心些。尽量一起行动,不要去人少的地方。”
“校庆还要去吗?”顾临舟问。
“更要去。”沈确的眼神变得锐利,“如果我们因为威胁就退缩,那正好中了对方的计。他们想让我们害怕,我们就偏要公开,偏要光明正大。”
林晏担忧地看着他们:“要不我让陆延帮忙查查?他在这个城市人脉广,也许能查到什么。”
沈确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好。但告诉他,不要打草惊蛇。”
林晏离开后,顾临舟和沈确坐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的那些照片。昏黄的灯光下,照片上他们的日常场景显得格外温馨,但背后的威胁让这份温馨蒙上了阴影。
“害怕吗?”沈确握住顾临舟的手。
“有点。”顾临舟诚实地说,“但更多的是生气。我们好不容易走到今天,好不容易有了平静的生活,为什么总有人要来破坏?”
“因为总有些人,见不得别人好。”沈确轻声说,“嫉妒,贪婪,或者只是单纯的恶意。但没关系,我们会保护好自己,保护好彼此。”
那晚他们睡得很晚,讨论了各种可能性,制定了应对计划。顾临舟在睡前查看了系统,没有新任务,但有一个警告:
【检测到外部威胁。建议提高警惕。关键人物:未知。】
未知的威胁,往往是最危险的。因为不知道对手是谁,不知道对手想要什么,不知道对手会做什么。
但顾临舟知道,他们不能活在恐惧中。生活要继续,爱要继续,治愈要继续。
第二天,沈确加强了安保。公寓楼下多了两个便衣保安,顾临舟上下课有专车接送,医院那边也增加了人手。
匿名信没有再出现,但那种被监视的感觉并没有消失。
周五下午,顾临舟在学校收到一个快递。寄件人信息空白,里面是一个U盘。
他立刻联系了沈确,两人在沈确办公室用隔离电脑打开了U盘。
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标题是:“看看这个”。
点开视频,画面很暗,像是在晚上用夜视模式拍摄的。场景是一个停车场,两个人站在车边说话。虽然光线不足,但能认出是沈确和陆延——那是他们在上海见面时的场景。
视频没有声音,但能看到他们在交谈,陆延表情激动,沈确相对平静。最后陆延伸出手,似乎想和沈确握手,但沈确没有回应,转身离开。
视频到这里结束,然后跳出一行字:“兄弟情深?还是同谋?”
沈确的脸色铁青:“他们在暗示我和陆延合谋什么。”
“会是什么?”顾临舟问,“五年前的事?还是最近的项目?”
“都有可能。”沈确关掉视频,“这个人不仅知道陈启明,知道我们的关系,还知道我和陆延见面。他掌握的信息太多了。”
“要不要告诉陆延?”
“暂时不要。”沈确说,“在不知道对手是谁的情况下,越少人知道越好。而且……我不能完全排除陆延的嫌疑。”
这话让顾临舟一惊:“你怀疑他?”
“不。”沈确摇头,“但我不能完全信任他。我们的和解还很脆弱,如果他被人利用,或者他自己……我不知道。”
这种不确定感很折磨人。明明生活正在好转,明明关系正在稳固,但阴影又一次笼罩下来。
校庆的日子到了。
顾临舟穿上沈确为他准备的深灰色西装,沈确自己是一身黑色礼服。两人站在一起,镜子里的画面和谐得像一幅画。
“准备好了吗?”沈确问,从背后环住顾临舟的腰。
“嗯。”顾临舟点头,看着镜子里两人的倒影,“你紧张吗?”
“有一点。”沈确承认,“但不是因为公开,而是因为……我怕保护不好你。”
“我能保护自己。”顾临舟转身,面对他,“而且,我们在一起,就是最好的保护。”
校庆晚宴在学校大礼堂举行。沈确作为杰出校友和捐赠者,坐在主桌。顾临舟作为教授,本应坐在教职工区,但沈确坚持要他坐在自己身边。
这个举动引起了不少注意。席间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但大多都是善意的。沈确在商界的地位,顾临舟在学界的声望,让他们的关系显得不那么突兀,甚至有种“强强联合”的般配感。
致辞环节,沈确上台发言。他讲了自己在校时的经历,讲了创业的艰辛,最后说:
“在这里,我想特别感谢一个人——顾临舟教授。他不仅是我的家人,也是我人生路上的指引者。在我最黑暗的时候,他给了我光;在我最迷茫的时候,他给了我方向。今天,我想借这个机会,公开我们的关系。我们相爱,我们互相扶持,我们正在一起建立属于我们的生活。”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顾临舟坐在台下,看着台上那个光芒四射的男人,眼眶发热。
沈确走下台,来到他面前,伸出手。顾临舟握住他的手,站起身,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两人轻轻拥抱。
那一刻,所有的恐惧和担忧都暂时消失了。只剩下这一刻的勇气,这一刻的坦诚,这一刻的爱。
晚宴进行得很顺利。很多人过来祝贺,有真诚的,也有好奇的,但至少表面都是友好的。沈确一直握着顾临舟的手,像是宣告,也像是守护。
直到一个不速之客的到来。
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过来,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笑容:“沈总,顾教授,恭喜。”
沈确的眼神微微一凛:“王副总,没想到你会来。”
“母校校庆,当然要来。”被称作王副总的男人笑着,但笑意不达眼底,“而且,听说沈总要公开重要消息,怎么能错过呢?”
顾临舟感觉到沈确握着他的手紧了紧。他看向这个男人——五十岁左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睛很小,透着精明的光。
“这位是王振涛,沈氏的副总裁之一。”沈确低声向顾临舟介绍,然后转向王振涛,“王副总最近不是在负责南城的项目吗?怎么有空过来?”
“项目遇到点小问题,回来汇报。”王振涛说,目光在顾临舟身上转了一圈,“顾教授果然一表人才,难怪沈总这么重视。”
这话听起来是夸奖,但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阴阳怪气。
“谢谢。”顾临舟礼貌地点头,“王副总过奖了。”
“哪里哪里。”王振涛笑着,“说起来,我听说顾教授前段时间身体不好,休养了几个月?现在恢复了吗?”
这话问得看似关心,但顾临舟听出了试探的意味。他在沈家主宅“休养”的事,知道的人不多,王振涛怎么会知道?
“已经完全恢复了,谢谢关心。”顾临舟平静地说。
“那就好。”王振涛点点头,又看向沈确,“沈总,关于南城项目,我有些情况想向您汇报。不知明天上午您是否有时间?”
“十点,我办公室。”沈确简短地说。
“好的。”王振涛又看了顾临舟一眼,笑容更深了,“那不打扰二位了。再次恭喜。”
他转身离开,融入人群中。
沈确的脸色沉了下来。顾临舟轻声问:“他有什么问题?”
“他是公司元老,我父亲那辈的人。”沈确低声说,“一直对我不太服气,觉得我太年轻,没经验。最近几个月,他负责的南城项目进展缓慢,我已经警告过两次了。”
“他会是寄匿名信的人吗?”
“有可能。”沈确说,“他有动机——想把我拉下台,自己上位。他也有能力——在公司多年,人脉广,雇人跟踪调查不是难事。而且……他知道你在我家休养的事。”
这个猜测很合理。但顾临舟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王振涛如果真的想扳倒沈确,为什么用这么迂回的方式?直接在公司搞动作不是更有效?
晚宴结束后,他们回到公寓。一进门,沈确就联系了安保公司,要求加强对王振涛的监控。
“如果他真是幕后黑手,那我们公开关系,等于激怒了他。”顾临舟担忧地说,“他可能会采取更激烈的行动。”
“让他来。”沈确的眼神很冷,“我已经不是五年前那个任人摆布的孩子了。如果他敢伤害你,我会让他付出代价。”
“沈确。”顾临舟握住他的手,“我们说好的,不用暴力和威胁解决问题。”
沈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知道。我会用合法的方式处理。但如果他威胁到你的安全……”
他没有说下去,但顾临舟明白他的意思。有些底线,是不能触碰的。
那晚,顾临舟做了一个噩梦。梦里,他又回到了老宅的地下室,但不是小时候的沈确被关在那里,而是他自己。王振涛站在门外,冷笑着说:“你以为你能逃掉?沈家的一切,包括沈确,最终都是我的。”
他惊醒时,浑身冷汗。沈确立刻抱住他:“做噩梦了?”
“嗯。”顾临舟靠在他怀里,“梦见王振涛……”
“别怕。”沈确轻拍他的背,“我会保护你。明天我就开始调查他,如果他真是幕后黑手,我会处理。”
顾临舟点点头,但心里的不安并没有消失。他总觉得,这场风波,才刚开始。
第二天上午十点,沈确准时出现在办公室。
王振涛已经等在那里,面前摊开一堆文件。看到沈确进来,他站起身,笑容满面:“沈总。”
“坐。”沈确在办公桌后坐下,直接切入正题,“南城项目进展如何?”
王振涛的笑容淡了些:“遇到些阻力。当地居民对拆迁补偿不满意,组织了抗议。我已经在协商了,但需要时间。”
“多久?”沈确问,“这个项目已经比原计划晚了两个月。每延迟一天,公司的损失就是几十万。”
“我明白。”王振涛擦擦额头,“我会尽快解决。另外……”他犹豫了一下,“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向您汇报。”
“说。”
“是关于顾教授的。”王振涛压低声音,“我听说,他五年前牵扯进老沈总的意外去世案。虽然最后定性为意外,但……总有些风言风语。现在您公开和他的关系,我怕会影响公司形象,影响股价。”
沈确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王副总,你从哪里听说的?”
“这个……圈子里传的。”王振涛避开沈确的目光,“我也是为了公司好。您想,如果媒体挖出这些旧事,对沈氏会是多大的打击?”
“五年前的事已经结案了。”沈确的声音很平静,但透着寒意,“顾临舟是清白的。如果有人在背后散布谣言,我会追究到底。”
王振涛的脸色变了变:“沈总,我真的是为了公司……”
“为了公司,就把南城项目做好。”沈确打断他,“其他事,不需要你操心。还有,如果让我发现你在调查顾临舟,或者散布关于他的谣言,后果自负。”
这话已经是明确的警告了。王振涛的脸色白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我明白了。那……我先去处理项目的事。”
他起身离开,脚步有些匆忙。
王振涛走后,沈确立刻联系了私家侦探,要求全面调查王振涛——他的财务,他的社交,他最近的所有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