频道里只剩下柏渔剧烈而不稳的喘息声,还有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出来的、细微的哽咽。
陆少哲操控角色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耳机里那崩溃的、带着哭音的骂声,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了他一下,比之前那两声啜泣要尖锐得多。
他能想象出屏幕那头,那个小结巴此刻是怎样一副模样——眼睛通红,鼻尖也红,脸上挂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眼泪,像只被逼到绝境、浑身绒毛炸起、却只会用最笨拙的方式虚张声势的幼兽。
该死的……
心里那点因为对方跑去别人直播间而燃起的无名火,和戏弄猎物般的恶劣趣味,被这突如其来的破碎情绪浇熄了大半,反而升起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烦躁和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懊恼。
他本来只是想……只是想再逗逗他而已。
没想真的把他弄哭。
至少……不是这样哭。
“海边蓝桉”的角色站在原地,没有再动。
陆少哲看着屏幕上那个因为主人情绪激动而同样僵直不动的A9角色,沉默了大约两三秒。
这两三秒,在成千上万的观众注视下,显得格外漫长。
然后,他松开了按住技能键的手指。
那把经过处理的御姐音再次响起,依旧是慵懒的调子,但之前那明显的嘲讽和恶意却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无事发生般的平淡:
“行了。”
就两个字。
听不出情绪。
他甚至没有再看那个僵硬的角色,而是直接退出了竞技场地图。
【海边蓝桉已离开竞技场。】
系统的提示冷冰冰地弹出。
留下柏渔一个人,和他的角色,以及一整个直播间目瞪口呆的观众,呆在原地。
仿佛刚才那场穷追不舍的追杀、那场充满羞辱的单挑虐杀、还有最后那声崩溃的哭骂……都只是一场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的闹剧。
主角之一却已经毫无留恋地抽身离去。
柏渔呆呆地看着空荡荡的对面,屏幕的光映着他通红眼眶里残留的、摇摇欲坠的泪珠,和满脸的茫然。
她……她就这么走了?
自己那股豁出去的、不管不顾的愤怒和勇气,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只剩下满腔的酸涩和空荡。
直播间的弹幕在短暂的寂静后,再次爆炸,各种猜测和议论刷得飞快。
但柏渔什么都看不见了,他只觉得无比的疲惫和难堪,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退出了游戏,关掉了电脑,把自己重重摔进床里,用被子蒙住了头。
世界安静了。
可那个女人最后那句听不出情绪的“行了”,却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回荡。
而另一边,陆少哲也直接黑屏下了播,完全不管直播间如何炸锅。
他摘掉假发,卸妆水倒在化妆棉上,有些粗暴地擦着脸上的妆容,盯着镜子里那张恢复冷硬的男人面孔,眉头紧紧蹙起。
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感,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愈演愈烈。
小结巴……真是麻烦。
被子隔绝了光线,也放大了听觉。柏渔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未平的心跳,和血液冲上头顶后留下的嗡嗡耳鸣。羞耻感后知后觉地漫上来,烧得他耳根滚烫。
他刚才……居然在那么多人面前……那样失态地喊叫,还带了哭腔。
他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这根本不像他。
全都是因为那个“海边蓝桉”!
一想到这个名字,心脏就像被又酸又涩的东西浸泡着,难受得发紧。他用力闭上眼,试图把那个妖娆又恶劣的身影从脑海里驱逐出去,却徒劳无功。
那一句听不出情绪的“行了”,反复盘旋,比之前所有的戏弄和嘲讽更让他感到无措和……憋闷。
就好像他拼尽全力鼓起的最后一点反抗,对方却连看一眼的兴趣都欠奉,随手就摁灭了。
这种彻底的、居高临下的无视,比直接的恶意更伤人。
他在床上蜷缩了很久,直到心跳慢慢平复,身体的颤抖停止,只剩下一种精疲力尽的空洞。
这时手机在枕头边震动了一下。
他不想看。大概率是游戏里那几个网友来问他刚才怎么回事。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震动又持续了几下,似乎不是消息,而是电话。
柏渔挣扎着从被子里探出头,拿过手机。屏幕上跳动的不是网友的ID,而是【妈妈】。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才按了接听。
“小渔啊,准备休息了吗”母亲温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没、没呢。”柏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但细微的沙哑还是漏了出来。
“声音怎么了?感冒了?”母亲立刻敏感地察觉到。
“没、没有。”他急忙否认,“就是有点,有点累了。”
“哦,那就好。天气凉了,一定注意保暖。钱还够用吗?要不要妈妈再给你转点?”
“够、够的。”
“和同学相处得好吗?有没有交到新朋友?”
“……还、还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似乎听出了他的心不在焉和掩饰。母亲轻轻叹了口气,没有追问,只是又絮絮叨叨地叮嘱了许多生活细节,让他多吃水果,早点休息,别熬夜。
这些平常觉得有些啰嗦的关怀,此刻却像温水流过冻僵的心脏,带来一点点酸涩的暖意。
结束通话后,柏渔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心里那点激烈的情绪似乎也随着母亲的声音渐渐沉淀下来,只剩下疲惫和茫然。
他点开那个小小的游戏图标,看着登录界面,却没有勇气再点进去。
手指无意识地滑动,点进了的游戏论坛。他习惯性地浏览着一些技术帖,试图用这种机械性的动作转移注意力。
论坛首页突然刷新出一个新帖子,标题带着【海边蓝桉】的名字。
柏渔的手指猛地顿住,他几乎要立刻划走,但鬼使神差地,指尖还是点了下去。
帖子内容是在讨论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追杀”和“单挑”,楼主显然是个吃瓜群众,描述得绘声绘色,下面跟帖说什么的都有,有骂A9不自量力碰瓷的,也有觉得海边蓝桉做得太过分的。
柏渔快速地看着,呼吸又不自觉地屏紧了。
直到他看到其中一条并不起眼的回复:
【只有我觉得……蓝桉姐姐最后那句‘行了’,有点怪怪的吗?好像……没那么生气了?甚至有点……算了我也说不清。】
柏渔盯着那条回复,愣住了。
怪怪的?没那么生气?
他反复回想那句平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行了”。
当时只觉得是无视和羞辱,可现在被人这么一点……
他心里突然乱糟糟的。
……
另一边,陆少哲冲了个冷水澡,试图压下心里那团莫名的烦躁。
水珠顺着他结实的肌肉线条滑落,他闭上眼,脑海里却还是反复闪过小结巴最后那声带着哭腔的骂声,和更早之前,那两声细微的啜泣。
他烦躁地关掉水龙头,扯过浴巾胡乱擦着头发。
镜子里映出一张带着些许戾气的脸。属于“海边蓝桉”的魅惑伪装被彻底洗去,留下属于陆少哲的冷硬而真实的情绪。
他很少有这样情绪失控的时候。无论是作为陆教授,还是作为“海边蓝桉”,他向来游刃有余,一切尽在掌握。
可那个小结巴……一而再,再而三地让他破例。
他走到电脑前,屏幕还停留在直播后台的界面。私信和评论已经爆炸,无数人在问刚才的事情。
他直接忽略了所有消息,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输入了那个他几乎过目不忘的ID——A9。
搜索结果出来,账号信息很简单,战绩普通,他盯着那个灰暗的头像,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心里那点烦躁奇异地转化成为一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探究欲。
他忽然很想知道,这个小结巴,现实中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为什么会因为游戏里的事情那么较真,那么容易脸红,又那么……好欺负。
欺负哭了,还挺……
陆少哲猛地打住这个危险的念头,舌尖抵了抵后槽牙。
他退出搜索界面,拿起放在一旁的教案,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到明天课程的内容上。
白纸黑字的经济学模型,却莫名变得有些索然无味。
教案的边角,被他无意识捻得微微起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