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经济学课堂,光线透过百叶窗,将空气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条块。
陆少哲站在讲台上,依旧是那副斯文禁欲的教授模样,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他的语调平稳,清晰地讲解着今天的课题内容——一个需要小组合作完成的案例分析。
“自由组队,四人一组,下课前提交初步报告。”他言简意赅地布置完任务,便拿起保温杯,走下讲台,看似随意地踱步,实则目光掠过整个教室。
学生们立刻活跃起来,熟识的人迅速聚拢,交谈的声音窸窣响起。
柏渔坐在老位置,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听到组队任务时,他下意识地把头埋得更低,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捏着笔杆。
他知道流程。每次都是这样。他不会主动去找别人,别人自然也不会来找他这个沉默寡言、甚至说话都不利索的怪胎。
他像一块被无形屏障隔绝开的孤岛,安静地等待着最后的“安排”。
陆少哲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在过道间回荡。
他看到了那个迅速成型的小团体,也看到了几个同样落单、略显尴尬的学生。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那個角落。
柏渔低着头,浓密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整个人缩在那里,恨不得变成墙壁的一部分。那种近乎自闭的孤立感,让陆少哲的眉头几不可查地微微蹙了一下。
他想起了游戏里那个结结巴巴却敢对他喊“混蛋”、发起单挑的身影,虽然笨拙,却有一股鲜活的倔强。
与眼前这个沉默寡言、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的学生,割裂得像是两个人。
一种极其微妙的,混合着探究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适感,在他心底掠过。
他停下脚步,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附近的学生安静下来:“还没组队的同学,尽快。”
几个落单的学生互相看了看,勉强凑成了一组。
只剩下柏渔,依旧低着头,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陆少哲的目光在柏渔身上停留了两秒。
他的视线扫过教室,精准地定位在另一侧由三个Beta学生落组成的小组,正有些无所事事地等着最后的安排,看起来性格都比较温和。
“柏渔。”陆少哲开口,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你去第三组。”
整个教室的目光瞬间都聚焦过来。
柏渔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抬起头,飞快地瞥了陆少哲一眼,又立刻低下头,耳根泛起不易察觉的红。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站起来,拿着自己的东西,沉默地走向那个指定的小组,在留给他的空位上坐下,全程没有看任何一个组员。
小组里的三个Beta学生对他友好地笑了笑,似乎想打招呼,但见他始终低着头,一副拒绝交流的样子,也只好讪讪地作罢,开始讨论课题。
陆少哲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看到柏渔坐下后,依旧不怎么抬头,也不参与讨论。但当组员将资料分给柏渔,指着案例分析里的某个数据部分时,柏渔会立刻接过去,拿出笔和草稿纸,闷头开始计算。
柏渔的手指很灵活,书写速度很快,偶尔需要交流时,他用笔尖点点纸面,或者发出几个极其简短的、含混的音节,而不是完整的句子。
他负责的那部分数据整理和图表绘制,完成得又快又清晰,远超同组其他人。
一个组员试图跟柏渔商量下一步,他只是点点头,然后继续埋头处理分配到的任务,勤快得近乎机械,仿佛只想用最快的速度做完,然后重新缩回自己的壳里。
陆少哲端着保温杯,慢悠悠地从他们小组旁边经过。
目光落在柏渔低垂的、专注的侧脸上,看到他紧抿的嘴唇和偶尔因为思考而微微蹙起的眉头。
和昨晚屏幕上那个情绪激动、满脸泪痕的形象截然不同。
也和陆少哲印象里那个总是低着头、紧张局促的学生有所不同。
一种更深的兴味,取代了之前那点莫名的烦躁。
这小结巴……有点意思。
陆少哲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过一道微光,若无其事地走开,。
没有人知道,这位严谨的陆教授心里,正盘算着一些与课堂完全无关的事情。
课题讨论的时间过得很快,或者说,对柏渔而言,埋头于具体的数据和计算中,比无措地面对人群要轻松得多。他高效地完成了自己那部分工作,将清晰工整的演算过程和绘制好的图表轻轻推到小组中央。
同组的三个Beta学生看了看,眼中都流露出惊讶和赞许。他们之前的讨论有些混乱,柏渔这份条理分明、结果准确的成果简直是雪中送炭。
“哇,柏渔你好厉害啊!”一个女生忍不住小声赞叹。
“这么快就算完了?还这么清楚!”另一个男生也凑过来看。
柏渔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夸奖惊到了,身体几不可查地往后缩了一下,头垂得更低,只露出微微发红的耳尖。他含糊地“嗯”了一声,手指不安地蜷缩起来,完全没有要接话或者参与后续整合的意思,仿佛交完作业就完成了全部使命。
小组其他人见他这样,也只好收起继续交流的意图,拿着他提供的资料开始忙活最后的报告整合。
陆少哲看似在巡视其他小组,眼角的余光却始终若有似无地掠过那个角落。
他看到柏渔交完东西后,就像完成了任务的机器人,瞬间进入了待机状态,目光盯着桌面的一点虚空,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笔杆,重新变回那副与周围格格不入的透明模样。
与刚才那个高效、专注、甚至透着一丝聪慧锋芒的状态,判若两人。
这种强烈的反差,像一根羽毛,不轻不重地搔过陆少哲的心尖。
下课铃响起。
学生们如释重负,纷纷提交报告,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柏渔所在的小组也顺利完成了任务,那三个Beta学生似乎还想对柏渔说些什么,但见他早已飞快地把自己的东西塞进背包,低着头就要往外走,也只好作罢。
柏渔像一尾滑溜的鱼,贴着墙根,试图再次悄无声息地融入离开的人流,尽快消失。
就在他快要走到后门时,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的环境。
“柏渔。”
柏渔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后背猛地一僵。
这个声音……是陆教授。
血液似乎一下子涌到了头顶,又唰地褪去,让他指尖发凉。他僵硬地、一点点地转过身,垂着头,不敢抬起眼睛。
陆少哲就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拿着几份刚刚收上来的报告,金丝眼镜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看不出什么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