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少哲看着他这副明显在撒谎、慌得耳朵尖都红透了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笑意。
他没有戳穿,只是用一种更加不容拒绝的语气,淡淡地抛出一个杀手锏:“整理资料的前期准备,需要跟你交代一下。边吃边谈。”
整、整理资料?!
柏渔瞬间被拿捏住了命门。
那是他“抵饭钱”的工作!是正事!而且是他答应了的!
这下,他再也找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了。看直播的事在“正事”面前,显得那么不务正业。
他像是被捏住了后颈皮的小猫,瞬间蔫了,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小声地、屈服地应道:“……好、好的教授……”
陆少哲似乎满意了,不再多说,转身示意他跟上。
柏渔垂头丧气地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拎着那袋可怜的泡面,一步三回头地望了望宿舍楼的方向,心里默默地对“海边蓝桉”说了声抱歉。
‘她’的直播……只能等下看回放了。
走在前面的陆少哲,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
小结巴,这时候了还想着看直播。
再次来到陆少哲的公寓,柏渔依旧被这里一丝不苟的冷调整洁所震撼,但与上次昏迷初醒时的茫然无措不同,这次他是清醒的,也因此更加局促。
陆少哲脱下外套,随手挂在衣架上,示意柏渔随便坐,自己则走进了开放式厨房。
柏渔僵硬地坐在客厅沙发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看。他听着厨房里传来洗菜、切菜、开火的细微声响,心里更加过意不去。
他犹豫再三,还是站起身,挪到厨房门口,小声问:“教、教授……有、有什么我能帮、帮忙的吗?”
陆少哲正系着一条深灰色的围裙,动作熟练地处理着食材,闻言头也没回:“不用。坐着等就好。”
柏渔看着他那双原本拿着粉笔或操控键盘的、骨节分明的手,此刻正利落地切着葱花,感觉无比违和,又有点奇异的……居家感。这和他印象中那个讲台上冷峻严谨的陆教授截然不同。
他讪讪地退回客厅,觉得自己像个碍手碍脚的笨蛋,什么忙都帮不上。
很快,简单的两菜一汤就做好了。菜色清淡精致,是陆少哲的风格。饭菜上桌,两人相对而坐。
气氛一时间有些安静得过分,只有细微的咀嚼声。
柏渔紧张得头皮发麻,只能拼命埋头苦吃,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他觉得应该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怎么没回家?”最终还是陆少哲先开了口,语气很随意,像是闲聊。
柏渔赶紧咽下嘴里的饭,老实回答:“家、家里有点远……爸、爸妈出去旅游了……回、回去也是一个人……”
陆少哲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话题似乎又要中断。
柏渔心里一急,怕冷场,脑子一热,下意识地就反问了一句:“那、那教授您……怎么……也、也没回家?一、一个人住……”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问题太私人了!他怎么能问教授这种问题!
他立刻低下头,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对、对不起教授……我、我不该问……”
陆少哲夹菜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餐厅里陷入了一种更深的沉默。
就在柏渔懊悔得无以复加,以为教授生气了的时候,却听到对方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听不出什么情绪:“没什么不该问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只是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我一直是一个人住。”
柏渔惊讶地抬起头。
陆少哲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依旧平淡,金丝眼镜遮挡了他眼底可能存在的情绪。他继续用那种平稳的语调说道:“习惯了。”
一直是一个人。
习惯了。
短短几个字,轻描淡写,柏渔忽然意识到,陆教授的世界仿佛就只有学校、学术,还有……这间冰冷整洁得像样板间一样的公寓。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那不仅仅是学生对教授的敬畏,还掺杂了窥见强者背后一丝孤独的触动。
他不敢再问下去,也不敢再乱说话,只是小声地“哦”了一下,重新低下头,默默地扒着碗里的饭。
餐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但这一次的沉默,似乎不再那么令人窒息,反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彼此心照不宣的寂寥。
窗外,节日的灯火零星闪烁,愈发衬得公寓里灯光冷清。两个同样在节日里独自一人的人,安静地共享着一顿并不热闹的晚餐。
一顿安静的晚餐结束,柏渔看着桌上空掉的碗碟,立刻站起身,抢着说道:“教、教授!我、我来收拾吧!”他实在不好意思再白吃下去,总得做点什么。
这一次,陆少哲没有立刻拒绝。他好整以暇地摘掉围裙,靠在厨房的岛台边,点了点头:“嗯。”
得到允许,柏渔像是领到了重要任务,立刻行动起来。他手忙脚乱地将碗碟叠起来,小心翼翼地端向厨房水槽。可能是因为紧张,碗碟在他手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听得他自己都心惊胆战。
他将碗碟放进水槽,又去找洗洁精和洗碗布。他对这个厨房完全不熟悉,打开好几个橱柜才找到,动作显得笨拙又慌乱。
陆少哲就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在他的厨房里像只无头苍蝇一样转来转去,脸颊因为忙碌和急切而泛着淡淡的粉色,眼神专注又带着点不知所措,额前的碎发都微微汗湿了。
一种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在他眼底一闪而过。
柏渔终于找到了所有“装备”,开始笨拙地挤洗洁精。可能是太紧张,一下子挤多了,丰富的泡沫瞬间涌了出来,沾了他一手。
他低呼一声,手忙脚乱地想去开水龙头冲掉一点,结果水开得太大,水花溅起来,又打湿了他的袖口和前襟。
整个人显得更加狼狈了。
陆少哲看着他那副跟碗碟泡沫“搏斗”的可怜样子,终于忍不住,极轻地摇了下头,开口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
“是不是从来没独居过?嗯?”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柏渔正跟满手的泡沫作斗争,听到这话,动作猛地一僵,脸颊瞬间爆红,连耳根都红透了。他连头都不敢回,声音细若蚊蚋,还带着点被泡沫和水花欺负了的委屈:
“……没、没有……以、以前都、都是在家……或者吃、吃食堂……”
所以才会对这些最简单的家务都如此手生,显得毫无自理能力。
陆少哲看着他那红透的耳根和恨不得把自己藏进洗碗槽里的背影,心里那点莫名的愉悦感又增加了几分。
果然是个被家里保护得很好、没什么生活经验的小结巴。
笨拙得……有点可爱。
他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上前帮忙,就这么继续靠在一边,看着柏渔磕磕绊绊、但又异常认真地把碗碟一个一个洗干净,再小心翼翼地擦干,放进沥水架。
整个过程虽然效率低下,且状况百出,但最终总算完成了任务。
柏渔看着沥水架上虽然摆放得不算整齐、但总算干净闪亮的碗碟,长长地、悄悄地松了口气,像是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使命。
他转过身,湿漉漉的手下意识地在衣服上蹭了蹭,随即又意识到这动作不雅,赶紧停下,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小声汇报:“教、教授……洗、洗好了……”
陆少哲的目光从他湿掉的袖口和泛红的脸颊上掠过,淡淡地“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