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药效彻底发挥了作用,也许是身体感受到了安全,柏渔这一觉睡得格外沉。当他终于从深沉的睡眠中挣扎着苏醒时,只觉得浑身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样,酸软无力,但那种令人窒息的灼热感和头痛已经消退了大半。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然后逐渐聚焦。
映入眼帘的,不是宿舍熟悉的天花板,而是陌生的、简洁高档的病房环境。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他愣了一下,意识缓缓回笼——他病了,发烧了,陈默在照顾他……然后……
然后,他猛地意识到,床边坐着一个人。
柏渔下意识地转头看去——
只见陆少哲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姿依旧挺拔,但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正沉沉地看着他,不知道已经这样看了多久。
四目相对。
柏渔的心脏猛地一跳,瞬间彻底清醒了!脸颊也因为刚刚退烧和突如其来的紧张而泛起一层薄红。
“教、教授?!”他下意识地想坐起来,声音沙哑干涩。
“别动。”陆少哲开口,声音比平时似乎低沉沙哑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却似乎又没有往常那么冰冷。他伸手,按住了柏渔没打针的那边肩膀,力道恰到好处地阻止了他起身的动作。
“你还在输液。”陆少哲言简意赅地解释,目光扫过输液管,“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柏渔被他按着,僵硬地躺了回去,心脏却因为对方突然的靠近和触碰而失序狂跳。他慌乱地摇头,结巴得更厉害了:“好、好多了……不、不难受了……谢、谢谢教授……”
他这才注意到,自己手背上扎着针,药瓶里的液体还剩一小半。所以……是教授送他来的医院?还一直……在这里守着他?
这个认知让柏渔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不知所措的暖流和惶恐。教授那么忙……
陆少哲似乎看穿了他的不安,收回手,重新坐直身体,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却莫名让人安心:“只是病毒性感冒,退了烧就没事了。不用担心。”
“嗯……”柏渔小声应着,偷偷抬眼打量陆少哲。夕阳的金辉落在他冷峻的侧脸上,柔和了些许凌厉的线条。教授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了?至少此刻,在他生病的时候。
两人一时无话。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点滴液滴落的声音。
柏渔躺在病床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被子边缘,心里乱糟糟的。他想问教授怎么会来,想问他是不是耽误了教授很重要的工作,又想问他守了多久……无数个问题在嘴边打转,却一个也问不出口。
最终,他只是小声地、带着浓浓的歉意又说了一遍:“对、对不起……教授……给您添、添麻烦了……”
陆少哲的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又乖又可怜的样子,镜片后的眸光微微闪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知道添麻烦,以后就少生病。”
柏渔被这句听不出是关心还是责备的话噎得哑口无言,脸颊上的薄红瞬间蔓延到了耳根。他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猛地低下头,恨不得把整个人都缩进被子里,只留下一个黑漆漆的发顶对着陆少哲。
是啊,他又给教授添麻烦了。
莫名其妙的生病,需要劳动教授亲自来接,送来医院,还……还守了他这么久。教授的时间那么宝贵,他却总是因为这些琐碎又脆弱的事情占用他的精力。
自己这算什么?
一边因为陈默的话而对Alpha的本能和教授的“真心”充满恐惧和怀疑,一边却又无法控制地依赖着教授带来的安全感,甚至……在醒来第一眼看到是他守在床边时,心里那瞬间涌起的、无法忽视的安心和窃喜。
这种矛盾又卑劣的心思,让柏渔感到无比的羞愧和自我厌恶。他一声不吭,只是把脸埋得更低。
病房里的空气再次陷入凝滞,只剩下点滴液滴落的轻微声响,敲在柏渔混乱的心上,每一声都像是在拷问他的懦弱和贪心。
陆少哲看着那颗几乎要埋进胸口去的、毛茸茸的脑袋,看着他那副恨不得原地消失的羞愧模样,金丝眼镜后的眸光深暗难辨。
他并没有再说什么。
既没有出言安慰,也没有继续刚才那种带着冷硬意味的“关心”。
他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侧脸在暖金色的光晕中显得格外冷峻和沉默。
这种沉默,反而比任何话语都更让柏渔感到无所适从和心慌意乱。
他宁愿教授骂他两句,或者干脆冷漠地离开,也好过现在这样……这种仿佛看穿了他所有纠结和不堪,却选择静默旁观的姿态。
时间在无声中缓慢流淌。
直到护士再次进来,检查了输液瓶,微笑着对陆少哲说:“陆先生,最后一瓶快结束了,烧也退了,观察一下如果没问题,今晚就可以回去休息了,注意保暖和饮食清淡就好。”
陆少哲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护士又看向依旧鸵鸟状的柏渔,语气温和:“同学,感觉好些了吗?等下拔了针就可以稍微活动一下了。”
柏渔这才不得不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小声回答:“好、好多了……谢谢……”
护士熟练地拔了针,用棉签按住针眼,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离开了病房。
针眼处的轻微刺痛让柏渔彻底回过神来。他按着手背,偷偷瞟了一眼旁边的陆少哲。
陆少哲已经站起身,拿起搭在一旁的大衣,语气平淡地安排道:“能起来吗?换好衣服,送你回去。”
他的态度自然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仿佛刚才那段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是柏渔的错觉。
“能、能的……”柏渔连忙点头,手忙脚乱地掀开被子下床。躺了太久,脚落地时有些发软,他下意识地晃了一下。
一只有力的手臂立刻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隔着薄薄的病号服,能感受到对方掌心灼热的温度和不容置疑的力道。
柏渔的身体瞬间僵住,心跳漏了一拍。
陆少哲却没有多余的动作,扶稳他后便松开了手,语气依旧平淡:“小心点。”
“……嗯。”柏渔声如蚊蚋,脸颊又开始发烫。他不敢再看陆少哲,低着头,快步走向卫生间去换回自己的衣服。
坐在回程的车上,两人依旧沉默。柏渔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他偷偷用余光打量驾驶座上的陆少哲。对方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冷峻的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教授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那些亲吻,那些照顾,那些暧昧的话语……还有刚才在病房里那句听不出情绪的“知道添麻烦,以后就少生病”和那段漫长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