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咖啡和甜软的松饼稍稍抚平了柏渔紧绷的神经,但他依旧低着头,没有倾诉的欲望。
那些关于陆教授办公室里刺眼红色的混乱猜测和羞耻感,像一团乱麻堵在胸口,根本无法对任何人言说,尤其是对程居敬。
幸好,程居敬似乎也没指望他能立刻说出什么惊天大秘密。他三两口解决掉手里的松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身体往前倾了倾,胳膊肘撑在桌面上,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看向柏渔,带着点苦恼,又带着点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着。
“哎,柏渔。”他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说起来,陈默那家伙……到底怎么回事啊?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油盐不进的人!”
柏渔捧着咖啡杯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有些茫然地看向程居敬。
程居敬挠了挠他那头刺猬般的短发,表情是真心实意的困惑和挫败:“我是真搞不懂了。你说,我好声好气跟他说话,他冷着脸让我滚。我死皮赖脸缠着他,他直接动手……呃,反正就是更凶了。”他含糊地带过了可能不太光彩的细节。
“我给他买吃的,他扔地上。我找他讨论课题,他当我是空气。”程居敬越说越郁闷,但奇怪的是,他的眼神里却并没有多少真正的怨恨,反而更像是一种……越挫越勇的不解和好奇?
“刚刚被他骂得狗血淋头,当时是挺火的,跑去打了场球,汗一出,哎,好像也就没那么气了。”他嘿嘿笑了两声,露出一口白牙,心态好得令人咋舌,“反正我就是觉得他特带劲!跟其他人都不一样!”
他看向柏渔,眼神变得认真起来,甚至带上了一点恳求:“柏渔,你跟他一个宿舍,你肯定比我了解他。他到底为什么这么讨厌Alpha啊?或者说,他到底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你给我透个底呗?帮兄弟一把!”
柏渔被程居敬这番直白又热烈的“求助”弄得不知所措。他看着程居敬那双写满真诚和期待的眼睛,脑海里却瞬间闪过陈默昨夜那双充满痛苦与恨意的眸子,还有那些关于背叛和抛弃的往事……
那些话,像冰冷的枷锁,死死锁在他的喉咙里。这是陈默最深的伤疤,他怎么能轻易揭给别人看?即使这个“别人”看起来是真心喜欢陈默。
“我、我也不知道……”柏渔慌乱地低下头,避开程居敬的目光,“陈默他……平时就、就是那样……不太爱说话……也、也不喜欢别人靠太近……”
他只能给出一些最表浅的、人尽皆知的信息。
程居敬显然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但他看柏渔这副为难又害怕的样子,也不好逼得太紧,只好叹了口气,肩膀垮下来一点:“好吧好吧,就知道问你也是白问。你比他还像只受惊的兔子。”
他拿起咖啡杯灌了一大口,像是给自己打气,然后又重新振作起来,眼睛亮亮地看着柏渔:“不过柏渔,你跟他关系好,平时多帮我说说好话行不行?就……偶尔提一提我?说说我其实人不错?没那么讨厌?”
他双手合十,做出拜托的姿势,表情是难得的诚恳甚至有点可怜巴巴:“我真的挺喜欢他的。虽然他现在烦我烦得要死……但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嘛!对吧?”
柏渔看着程居敬这副样子,心情更加复杂了。他能感觉到程居敬的喜欢是直白而热烈的,甚至有点傻气,但似乎……并不带多少Alpha常有的那种侵略性和占有欲,反而更像是一种笨拙的追逐。
可是……陈默的心,早就被冰封了。程居敬这样阳光的热情,真的能融化那座冰山吗?还是只会被冻伤得更重?
他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含糊地、没什么底气地应了一声:“……我、我尽量吧……”
“太好了!谢谢你啊柏渔!你真是好人!”程居敬立刻笑逐颜开,仿佛柏渔已经答应帮他搞定了一切似的,心情瞬间阴转晴,“以后在学校有人欺负你,报我的名字!好使!”
柏渔看着他重新灿烂起来的笑容,心里却像是压了块更重的石头。
他不知道自己这含糊的答应是对是错。
和程居敬在咖啡厅门口道别后,柏渔心里那点因为甜食而勉强维持的平静又迅速被混乱取代。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宿舍,轻轻推开门。
宿舍里气氛依旧有些凝滞。一个室友戴着耳机沉浸在游戏世界里,另一个还在床上蒙头大睡。而陈默,已经坐在了他自己的书桌前,台灯亮着,正对着一本厚厚的专业书籍,神情专注冷漠,仿佛中午那场激烈的冲突和随后蒙头大睡的人不是他一样。
听到开门声,陈默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淡淡地扫了柏渔一眼。
就这一眼,柏渔的心跳就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低着头快步走向自己的床位。他脑子里还乱糟糟地塞着办公室那抹刺眼的红、程居敬热情的拜托……种种情绪交织,让他脸上的表情根本管理失败,写满了心事重重和不知所措。
他放下东西,僵坐在自己床边,根本不敢再看陈默那边。
安静的宿舍里,只有游戏音效和室友轻微的鼾声。
过了不知多久,柏渔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僵硬地抬起头,正好对上陈默不知何时转过来的视线。
陈默的目光依旧很冷,没什么温度,但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极淡的审视。他看着柏渔那副失魂落魄、欲言又止的样子,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柏渔被他看得更加紧张,手指绞在一起,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就在柏渔以为陈默会像往常一样无视他,或者顶多冷冰冰问一句“又怎么了”的时候。
陈默却合上了手中的书,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站起身,走到柏渔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是惯常的冷淡,说出的话却让柏渔惊得瞪大了眼睛:
“心烦?”
柏渔愣愣地点点头。
陈默沉默地看了他两秒,然后极其突兀地开口:“出去喝一杯。”
不是询问,是陈述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去吃饭”一样自然。
柏渔彻底懵了,嘴巴微微张开,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喝、喝一杯?陈默邀请他……去喝酒?那个自律到令人发指、讨厌一切无意义社交、尤其厌恶酒精(鉴于他父亲的劣迹)的陈默,主动提出去喝酒?
这简直比看到太阳从西边出来还让柏渔震惊!
“啊?……可、可是……”柏渔结结巴巴地,下意识地想找理由拒绝,他酒量奇差,而且……他从来没想过会和陈默一起去那种地方。
“不想去就算了。”陈默似乎只是随口一提,见他犹豫,立刻转身就要回自己座位,没有丝毫劝说的意思。
“去!我、我去!”柏渔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或许是今天受到的冲击太大,急需一个宣泄口,又或许是他潜意识里不想拒绝这来自陈默的、破天荒的、极其罕见的“邀请”,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陈默转回身,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能走?”
“能、能!”柏渔赶紧站起来,证明自己没问题。
陈默不再多说,拿起外套和手机,率先朝门口走去。柏渔连忙抓起手机和钥匙,晕乎乎地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下宿舍楼,走出校门。陈默似乎早有目标,脚步没有任何犹豫,领着柏渔拐进了学校后巷一家看起来并不起眼、甚至有些简陋的清吧。
这个时间点,清吧里人很少,灯光昏暗,放着舒缓的蓝调音乐。
陈默找了个最角落的卡座坐下,点了两杯低酒精度的啤酒。
酒很快送了上来。金黄色的液体在玻璃杯里冒着细小的气泡。
陈默拿起自己那杯,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然后放下杯子,目光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冷硬疏离。
他并没有看柏渔,也没有要主动开口说话的意思。仿佛他提出“喝一杯”,就真的只是字面意义上的“喝一杯”,而不是为了谈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