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碰。
他怕自己的触碰会再次引来恐惧,更怕玷污了这份他根本不配得到的关心。
他的目光痛苦地掠过柏渔脖颈上的咬痕、红肿的嘴唇、手腕的淤青……每一个细节都让他心如刀绞。
“对不起……”这三个字从他苍白的唇间溢出,沉重得仿佛承载了千钧重量,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自我厌弃,“昨晚……是我失控了……是我伤害了你……对不起……”
他低下头,甚至不敢再看柏渔的眼睛,那双总是清冷自持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的是几乎要将他溺毙的痛楚。“我很抱歉……吓到你了……还把你伤成这样……”
柏渔看着陆教授跪在自己面前,看着陆少哲从未有过的卑微姿态和声音里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痛苦,看着那苍白脸上那显而易见的虚弱和疲惫……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疼。
昨晚的恐惧是真的,此刻的担忧和心疼也是真的。
他确实害怕昨晚那个失控的、陌生的陆少哲。
但他更害怕眼前这个看起来如此痛苦、如此脆弱的陆少哲会出事。
“我……我没关系的……”柏渔小声地说,声音还带着点哭腔后的沙哑,他甚至试图扯出一个微笑来安慰对方,却因为嘴角的伤而显得有些勉强,“您……您没事就好……真的……您昨晚……看起来太痛苦了……”
他越是这样说,陆少哲心中的愧疚就越是汹涌。
陆少哲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咙间的哽塞,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冰凉的指尖,极其轻柔地虚虚拂过柏渔手腕红肿的边缘,声音低哑得厉害:“还疼吗?”
陆少哲的触碰带着显而易见的珍惜和忏悔,柏渔轻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又落了下来,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复杂的、混杂着委屈、后怕、以及看到对方无恙后松懈下来的情绪。
“有、有一点……”他老实地说,带着鼻音,“但、但更多的是……担心您……”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陆少哲最后的防线。
他再也克制不住,伸出手,极其轻柔地、将眼前这个遍体鳞伤却还在担心他的小家伙,小心翼翼地拥入怀中。
动作轻得不能再轻,仿佛拥抱一团易碎的暖光。
柏渔的身体先是微微一僵,随即缓缓放松下来,将带着泪痕的脸颊轻轻靠在他宽阔却微颤的肩膀上。
阳光洒满卧室,温暖而静谧。
一个拥抱里,充满了无声的歉意、失而复得的安心、以及劫后余生般复杂难言的心疼。
无声的拥抱持续了片刻,柏渔能感觉到陆少哲怀抱里的小心翼翼和那份沉甸甸的歉疚。他轻轻动了动,声音还带着点鼻音,却努力显得镇定:“教授……医生交代了,您醒了要吃药,还要多喝水……”
柏渔小心翼翼地退出那个令人贪恋又心酸的怀抱,站起身,却因为腿麻和身上的酸痛晃了一下。
陆少哲立刻伸手虚扶住他,眉头紧蹙,眼神里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我、我没事!”柏渔赶紧站稳,像是要证明自己一样,快步走向厨房,“我去给您倒水!”
开放式厨房里,阳光充足,却映照出一片略显狼藉的景象——昨晚医生用来调药的水杯还没洗,旁边散落着药片铝箔和棉签包装。
柏渔深吸一口气,决定先收拾一下。他找到烧水壶,接满水,插上电,动作还算利落。然后他开始寻找干净的杯子,打开橱柜,里面的杯子琳琅满目却摆放得一丝不苟,他有点无从下手,犹豫了一下,拿了一个看起来最朴素的白色马克杯。
水烧开了,咕嘟咕嘟作响。柏渔小心翼翼地端起沉重的水壶,倾斜——热水却因为紧张和对水壶重量的估计失误,一下子冲出来太多,溅了一些在流理台上,甚至有几滴烫到了他的手背。
“嘶!”他轻呼一声,手一抖,水壶差点脱手,幸好及时稳住,但杯里的水已经满了大半,险些溢出。他手忙脚乱地放下水壶,扯过纸巾擦拭流理台和自己的手背,脸颊因为笨拙而微微发红。
接下来是早餐,柏渔记得医生说要清淡。
他打开冰箱,里面食材丰富,整齐得让人有距离感。他拿出鸡蛋、吐司,还有几个看起来不错的番茄。
煎蛋应该可以吧?他想着,找到平底锅,放在灶台上,开了火,倒油……油好像倒多了?没关系……他回忆着妈妈做饭的样子,磕鸡蛋——“啪!”蛋壳差点掉进锅里,蛋液入锅,油花立刻激烈地迸溅起来!
柏渔吓得往后一跳,差点叫出声,手忙脚乱地去拿锅铲,试图去翻动那个边缘已经开始焦糊的鸡蛋,动作生涩又慌张。煎蛋变得有点惨不忍睹。
接着是番茄。他拿出刀,对着番茄比划了一下,然后用力切下去——番茄汁水丰沛,一下子溅到了他的睡衣上,切出来的片也厚薄不均,歪歪扭扭。
吐司放进多士炉,他忘了调整火力,没多久就飘出了一点点焦糊味……
厨房里一时间叮叮当当,夹杂着柏渔偶尔低低的惊呼和手忙脚乱的动静。他全神贯注地对付着眼前的“战场”,鼻尖甚至冒出了细小的汗珠,完全没注意到身后卧室的动静。
陆少哲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他靠在冰箱边,身上随意披着一件深灰色的睡袍,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却不再是最初的痛苦破碎,而是变得深邃而复杂,静静地注视着厨房里那个为他忙碌的、略显笨拙的身影。
他看着柏渔被烫到后微微蹙眉却不停下动作的样子,看着他切番茄时如临大敌的认真侧脸,看着他那件沾了油点和番茄汁的睡衣,以及……随着他动作间,从宽松领口隐约露出的、自己留下的那些刺目痕迹……
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疼和酸软的情绪,混合着尚未完全散去的愧疚,再次充盈了陆少哲的心口。这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小家伙,却在用他最大的努力,试图照顾失控伤害了他的自己。
就在柏渔终于把那个形状不太规则的煎蛋勉强盛盘,转身想去拿吐司,却差点撞到料理台的边角时——
一双手臂从身后温柔却坚定地环了过来,精准地接过了他手里那盘惨不忍睹的早餐,轻轻放在旁边。
柏渔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陆少哲的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手臂环着他的腰身,将他整个人小心翼翼地、却不容拒绝地拥入自己怀中。他的怀抱还带着一丝病后的虚软,却依旧宽阔而温暖,将他笼罩。
“别忙了,这些……我来就好。”陆少哲的声音低哑,贴着他的耳廓响起,带着一丝极致的疲惫,却更多的是浓得化不开的心疼和一种难以名状的触动。
他的手臂收拢,将柏渔圈在自己和料理台之间,却小心地避开了他手腕和身上的伤处,只是一个纯粹寻求贴近和安抚的拥抱。
柏渔僵在原地,手里还傻傻地拿着锅铲,后背紧贴着陆少哲温暖的胸膛,甚至能感受到他平稳了许多的心跳。厨房里弥漫着淡淡的焦糊味、番茄的清新气息,以及……陆少哲身上那股已经趋于平稳的、冷冽而令人安心的味道。
刚才所有的忙乱和紧张,在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里,奇异地平复了下来。
柏渔低下头,看着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双骨节分明的手,看着流理台上那盘卖相糟糕的早餐,鼻子忽然有点发酸。
“对、对不起……”他小声嗫嚅,“我……我好像搞砸了……”
陆少哲低下头,将脸埋进他柔软的发丝间,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这样才能确认他的存在,确认他真的还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
“没有。”陆少哲的声音闷闷的,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做得很好。”
柏渔的眼眶因为这温柔的安慰,有点发酸。
“是我不好。”陆少哲收紧手臂,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所有的歉意和心疼都透过这个拥抱传递过去,“以后……不会再让你做这些了。”
阳光洒满厨房,照亮了空气中细微的尘埃,也照亮了相拥的两人,以及那盘虽然卖相不佳、却充满了笨拙心意的早餐。
一片狼藉的厨房里,温情悄然流淌,无声地熨帖着昨夜留下的惊惧与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