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少嫚的车内很安静,弥漫着一种冷冽又昂贵的香氛味道,和陆少哲车里的气息有些相似,但更添一丝女性化的锐利。
柏渔拘谨地坐在副驾驶,手指紧张地抠着安全带,眼睛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跳得厉害。
车子并没有开很远,就在离学校两条街外的一家看起来颇为高档安静的咖啡厅前停了下来。
“下车吧。”陆少嫚利落地熄火,解开安全带。
柏渔跟着她走进咖啡厅。环境优雅,客人不多,舒缓的爵士乐流淌在空气中。陆少嫚径直走向一个靠窗的僻静卡座。
落座后,穿着得体的侍者立刻过来。陆少嫚看都没看菜单,直接点了一杯黑咖啡,然后看向柏渔。
柏渔紧张得根本没心思看菜单,胡乱点了一杯最便宜的柠檬水。
侍者离开后,卡座里陷入短暂的沉默。陆少嫚并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对面坐立不安的柏渔。她的目光不像陆少哲那样深邃难测,而是更加直接和具有穿透力,带着Alpha天生的审视意味,让柏渔感觉自己像一件被评估的货物,无所遁形。
柏渔低着头,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砰砰狂跳的声音。
终于,陆少嫚端起侍者送来的黑咖啡,轻轻抿了一口,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开门见山,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柏渔同学,我今天来找你,不是为了为难你。只是觉得,有些事情,有必要让你清楚。”她的声音和陆少哲一样,带着冷感,但多了一丝慵懒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柏渔的心猛地一紧,抬起头,紧张地看着她。
“我那个弟弟,陆少哲。”陆少嫚红唇微勾,露出一丝说不清是调侃还是别的什么的笑容,“我一开始,确实以为他只是心血来潮,找个合眼缘的小朋友玩玩。毕竟,他这个年纪,这个身份,身边从来不缺各色各样的Omega和Beta投怀送抱。”
柏渔的脸颊微微发白,手指攥紧了衣角。
“但是,l”陆少嫚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了些许,目光扫过柏渔的手腕,“现在看来,他好像是认真的。甚至……已经开始给你置办东西了?”
柏渔下意识地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脸颊滚烫。
陆少嫚轻笑一声,不再看那手链,身体向后靠向椅背,换了个更慵懒却也更具有压迫感的姿势。
“既然他可能是认真的,那有些现实问题,就不能再装作看不见了。”她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像冰冷的刀子,开始剖开华丽的表象。
“陆家,不是什么普通家庭。商政两界都有些根基。陆少哲是我们这一辈里最出色的一个,Alpha等级高,脑子也好使。家里原本对他寄予厚望,指望他要么接手部分家族生意,要么走仕途,都能给家族带来不小的助益。”
陆少嫚顿了顿,看着柏渔渐渐变得苍白的脸,继续冷静地陈述:“结果呢?他跑去搞学术,当了个教授。虽然也算体面,但终究是偏离了家族的核心期望。为此,家里已经颇有微词。老爷子虽然没明说,但心里是不太满意的。”
侍者送来了柠檬水,柏渔却一口都喝不下。
陆少嫚的声音放缓了些,却更加清晰冰冷,目光落在柏渔身上,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现在,如果他再执意选择一个伴侣,而这个伴侣,不仅是个男人,还是个……没有信息素、无法被标记、更不可能为陆家孕育下一代的Beta。”
“你觉得,家里那些古板的长辈,尤其是看重血脉传承和家族联姻价值的老爷子,会怎么看?”
“这会让他本来就在家族里有些尴尬的位置,变得更加……不好看。甚至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和非议。”
陆少嫚说完,不再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柏渔,看着他的脸色一点点失去血色,看着他的眼神从紧张变得慌乱,最后只剩下一种无措的茫然和……冰冷的清醒。
咖啡厅里舒缓的音乐依旧,但柏渔却只觉得周身发冷,仿佛被人从温暖的云端,一把推入了赤裸而残酷的现实深渊。
他不是不知道差距,只是从未如此清晰、如此直白地被点明——他这样一个普通的Beta,站在陆少哲身边,本身就可能成为对方的“拖累”和“麻烦”。
陆少嫚的话是实话,只是将血淋淋的现实一层层剖开,摊在柏渔面前。
家族、期望、身份、传承、非议……每一个词都像沉重的巨石,砸得他头晕眼花,心口发闷,血液都仿佛冻结了。
巨大的自卑和畏惧如同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是啊,他凭什么?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Beta,无法带来任何联姻价值,甚至连最基本的繁衍责任都无法履行,只会成为陆少哲完美人生履历上的一个污点,一个麻烦。
他的脸色苍白,手指冰凉,甚至微微颤抖起来,几乎不敢再看陆少嫚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就在自我否定的漩涡快要将他吞噬时,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些画面——
是陆少哲在易感期失控后,那双盛满痛悔和小心翼翼的眼睛;是他笨手笨脚搞砸厨房后,对方从容接手并调侃的低笑;是阳光下,他帮自己晒被子时挺拔的身影;是那句石破天惊、却仿佛带着某种承诺的“老婆本”;更是那个冰冷的夜晚,陆少哲宁愿独自承受生理痛苦也要保护自己的决绝……
还有……“海边蓝桉”在直播里,用那种慵懒又理性的声音说过的话:“身份、性别、第二性征……这些外在的东西,定义不了感情的价值。两个人能不能走下去,看的是这里(指指脑袋)和这里(指指心)。真心和脑子,比什么都重要。”
那些温暖的、悸动的、甚至让人面红耳赤的瞬间,那些隔着屏幕汲取到的勇气和理念,一点点汇聚起来,形成一股微弱却执拗的力量,对抗着那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现实寒意。
是啊……教授是认真的。虽然他总是很忙,虽然他的话有时让人听不懂,虽然他的靠近总是带着强势和让人心跳失控的压迫感……但他的心意,那些笨拙的、霸道的、甚至是伤害后更加珍重的举动,都是真的。
如果教授都没有因为这些现实而放弃,那他……又凭什么先退缩?凭什么替教授做出选择?
柏渔用力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陆少嫚审视的目光。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神里还带着未褪的畏惧和自卑,但深处却燃起了一簇小小的、坚定的火苗。
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却努力说得清晰:
“陆……陆小姐,谢谢您告、告诉我这些。”柏渔顿了顿,手指在桌下紧紧攥成拳,“我知道……我和、和教授之间,差距很、很大。我的存在,可、可能会给他带来、来您说的那些……麻烦。”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但很快又抬起来,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勇气:
“但、但是……但是我相信教授。我相、相信他的选择,也相信……他的心意。”
“如果……如果他觉得我可、可以,如果他不、不怕那些麻烦……”柏渔的声音微微哽咽,却异常坚定,“那我……我也会努力站、站在他身边。不管别人怎么看,怎、怎么说。”
“真心……才是最、最重要的,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