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办公室里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江雨致轻咳一声，率先打破沉默，将那个透明的文件袋推到他面前，语气尽可能官方：

“梁蘅，这是保密协议，你看一下，虽然我们这次讨论的只是一些基础性的、可公开查询的资料，但按照公司规定，还是需要走这个流程。”

梁蘅接过文件袋，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看向她，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快的笑意，他点了点头：“应该的。”

男人抽出协议，低头快速浏览起来，他的阅读速度很快，修长的手指在桌角摩挲，神情专注。

江雨致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和认真的侧脸，忽然有点走神，以前在斯宾菲尔德，他看论文时也是这个表情……

他看什么不是这个表情呢？雨致仔细回忆，他看自己时不是这个表情，看自己时更加认真。

“没问题。”不过两三分钟，梁蘅已经看完了整整八页的协议，他从文件袋里拿出笔——是一支看起来用了有些年头的黑色钢笔，流畅地在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清晰有力。

他将签好的协议递还给江雨致。

接过，看着纸上那熟悉的签名，心里某根弦轻轻动了一下，她将协议小心地收进文件夹，然后深吸一口气，将面前那堆让她头疼的文件推过去一些。

“那……我们开始吧。这些是关于区块链底层架构和智能合约应用的一些基础介绍和行业分析，还有几份关于AI算法在金融风控中应用的可行性报告……”她开始介绍资料，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而冷静，但语速不自觉有点快，暴露了她内心的急切。

梁蘅安静地听着，等她说完，才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文件，快速翻看了几页。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直接而温和地看向江雨致，开口问道：

“雨致，你不用太焦虑，我们先不急着看这些细节，你能不能先告诉我，你对这个科技投资子公司的整体定位和投资方向，最大的困惑点在哪里？或者，你父亲……或者说董事会，最希望看到这个子公司达成什么样的目标？”

他没有一上来就纠结于那些晦涩的技术术语，而是直接切入了战略层面，并且敏锐地指出了她压力真正的来源——父亲的期望和董事会的审视。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江雨致积累了好几天的压力和混乱，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我最大的困惑就是……我觉得这些技术听起来都很厉害，但离实际的商业应用和盈利好像很远。董事会要看的是投资回报率，是风险控制，可我连判断一个项目到底靠不靠谱、估值是否合理的基本逻辑都还没建立起来……”

她越说语速越快，甚至带上了几分委屈和烦躁：“我感觉我像是在看天书，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在说什么了！我爹扔给我这么个摊子，连个像样的过渡都没有！”

话一出口，江雨致就后悔了。她怎么能在梁蘅面前露出这种“无能”和“抱怨”的一面？这和她想要营造的“专业”、“能干”的形象完全背道而驰！她立刻抿住嘴唇，有些懊恼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钢笔。

梁蘅安静地听完她的“爆发”，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或者评判的表情，他看着女人微微泛红的耳尖和紧抿的嘴唇，眼神深处那抹笑意似乎又加深了一点点。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缓，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稳定感：“我明白，你不是技术背景出身，一开始陷入技术细节确实会很难受，我们换个思路。”

他拿起笔，顺手从旁边抽过一张白纸，一边画一边讲，他的比喻简单得近乎幼稚，却像一道光，瞬间穿透了那些堆积如山的、充满术语的文字迷雾。

江雨致怔怔地看着他在纸上画出的简易示意图和标注的关键词，那些让她头疼的概念，突然变得清晰易懂起来。

“所以，投资这类项目，核心逻辑其实没变。”梁蘅继续用那种平缓的、讲课般的语调说道，“还是看它解决了什么真实痛点，市场有多大，团队靠不靠谱，商业模式是否成立，技术是实现手段，是护城河，但不是目的本身，你需要建立的，是把技术语言‘翻译’成商业逻辑的能力。”

他抬起头，看向江雨致：“比如这份报告里提到的智能合约，它最大的价值不是代码多精巧，而是它能极大降低信任成本和交易摩擦。在供应链金融、版权交易这些领域，这就是巨大的商业价值，你可以从这个角度去评估项目。”

一上午的时间，就在这样高效的“补课”中飞快流逝，梁蘅耐心极好，总能精准地抓住江雨致的知识盲点，用最浅显易懂的方式解释清楚，并且不断引导她将技术概念与商业价值、投资风险挂钩。

他带来的那个牛皮纸袋里，是他整理的一些公开的行业研报、技术发展路径图，甚至还有几篇他标注了重点的学术论文的通俗版解读，显然是有备而来。

当办公室外变得吵闹，江雨致才惊觉已经到了饭点，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着桌上被写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纸和做了各种标记的资料，一种久违的、充实而清晰的感觉涌上心头。

“今天……真的非常感谢你。”她抬起头，由衷地说，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轻松和……一丝依赖？“你讲的比这本书清楚多了。”

梁蘅正在整理他带来的资料，闻言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她说的书。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脸上带着忙碌后的疲惫，但眼睛很亮，像蒙尘的宝石被擦去灰尘。

“深度学习？你买的花书？”他声音低沉，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才缓缓移开，继续手上的动作，“这些理工科出身的本科生都未必看得懂，谁给你推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