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蘅的目光落在那本厚厚的、印着复杂数学符号的《深度学习》上，书脊崭新，显然没翻过几页，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事。

“我问我助理要的，”江雨致有点窘，把书往旁边推了推，“她大数据专业出身，说这是这几年大家都看的……结果买回来一个字都看不懂。” 她语气里带着点自嘲的懊恼。

梁蘅没接话，只是低头继续整理文件，但江雨致捕捉到他侧脸线条似乎柔和了一瞬。他是不是在笑她？笑她还是和以前一样，总想一口吃成个胖子，结果啃不动就生闷气？

那是他们刚确认关系后不久，夏校还没结束，黏糊得像连体婴，某个周末下午，阳光懒洋洋地洒满地毯，江雨致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摊着开学后必修的、让她头痛欲裂的高数课本和习题集，梁蘅则在旁边的书桌前对着电脑推公式。

安静了没多久，梁蘅就听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然后是书本被合上又打开、笔尖烦躁地戳着纸面的声音。

他不用回头，都能想象出她此刻的样子——眉头紧锁，嘴巴可能不自觉地微微嘟着，像只面对坚果壳无从下手的小松鼠。

终于，她忍不住了，抱着课本和习题集蹭到他身边，声音带着刻意放软的、撒娇般的试探：“梁蘅……这个题，我看不懂答案，你能……给我讲讲吗？”

那时刚满十八岁的江雨致，心里揣着个小鼓，她怕极了，怕他觉得自己笨，怕他嫌弃她连这么“简单”的微积分都搞不定，怕刚刚开始的恋情会因为自己“智商不够”而夭折。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表情，生怕从他眼里看到一丝一毫的不耐烦。

梁蘅停下敲键盘的手，转过头，女孩抿着唇，眼睛睁得圆圆的，带着明显的忐忑和强装镇定，手指无意识地搓着书页边缘。

他心里软成一片，又有点想笑，他早就注意到她一下午的焦躁了，只是等她主动开口。

“哪题？”他声音平静，接过她手里的书。

她赶紧指着一道关于极限和连续性的题目，步骤跳得有点多。“这里……怎么就突然推出这个了？”

梁蘅扫了一眼题目，拿起笔，没有直接讲步骤，而是先问：“这个概念的定义还记得吗？”他语气温和，没有任何考较的意思，更像是引导她回忆基础。

江雨致努力回想，磕磕巴巴地复述了一遍，眼神里带着不确定。

“对，”他点点头，然后在草稿纸上一步一步地重新推导，每一步都写得很慢，边写边解释背后的逻辑，“你看，从这里到这里，刚才你说的定义就是用在这步上……这里需要判断左右极限是否相等，所以……”

他讲得很仔细，偶尔会停下来问她：“这里能跟上吗？”或者“需不需要我再讲一遍？”

他的耐心和专注渐渐驱散了江雨致的紧张，她发现他完全没有看不起她的意思，眼神清澈认真，只有对她理解过程的关注，她开始敢提问了，虽然问题有时候显得很“小白”：

“为什么一定要证这个啊？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实吗？”“这个符号是什么意思来着？怎么念？为什么我写起来这么别扭？”

梁蘅一一解答，没有丝毫不耐，甚至会举一些生活化的、有点笨拙但意外的例子帮她理解，每次听得江雨致忍不住笑出声，紧张感烟消云散。

他看着女孩瞬间阴转晴、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样子，忍住想揉她脑袋的冲动，每次只是淡淡地说：

“是你自己理解了，数学很多概念就是一层窗户纸，捅破了就简单了。”“你自己聪明，就是学的太快太着急。”

那时候，梁蘅清楚地知道，他喜欢的就是这个会为一道数学题烦恼、会因为他讲懂了而开心得像个孩子、会直白表达崇拜的、鲜活又有点小笨拙的江雨致。

聪明与否根本不在他的考量范围内。他甚至觉得，她皱着眉头努力思考的样子，比任何时候都可爱。

回忆至此，梁蘅整理文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那时的她，担心他嫌她笨，现在的她，似乎又在担心他笑话她“不懂装懂”或者“急功近利”。

其实，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个遇到难题会焦躁、想靠他、又怕露怯的江雨致。

他压下心底泛起的细微涟漪，将最后一份资料收进文件袋，拉上拉链，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对面显然有些走神的女人。

“这种书不适合入门，太理论了。”他语气如常，听不出情绪，“如果你想了解AI基础，我那里有一些更浅显的行业报告和科普文章，回头发给你。”

江雨致愣了一下，从他似乎过于平静的反应里回过神来。“……好，谢谢。”她低声应道，心里那点因为回忆而产生的微妙情绪，被他这公事公办的语气冲淡了些许。

“今天先到这里吧。”梁蘅站起身，“这些基础概念你先消化一下，后续如果有更具体的问题，可以再讨论。”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如果涉及保密内容，就不方便了。”

界限依旧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