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他的声音响起,比平时更低沉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刚结束长时间专注的工作,或是……一直没睡在等着什么。
这声“喂”让江雨致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脚趾,冰凉的触感从拖鞋底传来。
“是我。”她声音有点干,清了清嗓子,“你……还没睡?”
“嗯,在处理一些数据。”他答得自然,顿了顿,反问,“你呢?在朋友那儿安顿好了?”
他的语气平静如常,听不出任何被打扰或不耐,仿佛深夜接到一位前女友的语音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嗯,在她公寓,她睡了,我……出来透透气。”江雨致望着远处楼宇零星未熄的灯火,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像怕惊扰了这夜的宁静,也像怕被屋里的人听见,“B市晚上……挺安静的。”
“应该比L市安静。”梁蘅附和了一句,然后是一段短暂的沉默,这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像一种默契的留白,任由夜风穿梭其间。
“她……心情好点了吗?”他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朋友式的关心,不逾越,也不疏离。
江雨致轻轻“嗯”了一声,组织着语言:“哭了一场,吃了点东西,睡着了,就是……为了一段很多年前的感情,觉得当初自己处理的不好,现在又放不下,挺难受的。”
她像是在说孟俏,又像是在模糊地映射自己,夜色是最好的掩护,隔着一千多公里的距离,有些话似乎更容易说出口。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是他一贯冷静的分析口吻,但细细品味,又似乎相当温和:“愧疚和遗憾,有时候比爱恨更长久,能感觉到疼,说明心还没麻木,是好事。”
江雨致怔住了。他这话……是在说孟俏,还是在说她?或者,是在说他们自己?他总是这样,能用最理性的话语,精准地戳中最柔软的情感内核。
“是啊……能感觉到疼,是好事。”她喃喃重复了一句,像是自嘲,又像是释然,“至少证明,那些过往不是轻飘飘的,是有重量的。”
晚风拂过她的脸颊,带着刺骨的凉意,却让她有种异样的清醒,开导俏俏的过程,何尝不是一次自我剖析?她看清了孟俏的执念与不甘,也隐约照见了自己心底那些未曾言明的期待和怯懦。
“梁蘅,”她忽然叫了他的全名,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飘忽,“如果一段感情注定有开始和结束……哪个更重要一点?”
这话问得有些冒险,几乎是在危险的边缘试探,她屏住呼吸,听着电话那端的动静。
那边依旧是平稳的呼吸声,过了几秒,他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却字字清晰:“开始。雨致,如果人眷恋一段感情,我不相信对他而言会有‘美好’的结束,既然已经要把对方爱的事物夺走,温柔也是虚伪。”
江雨致的心猛地一缩。
他继续说着:“但‘开始’不一样,开始还有‘以后’,还给你我说一次‘我们只在过程里相爱,不看结果’这种荒唐话的时间。”
他说的是“你我”。
阳台上的风似乎停了,万籁俱寂,只剩下彼此通过电波传递的呼吸声,江雨致握紧了手机,指尖冰凉,心里却像有一团火在慢慢燃起。
她想起他珍藏的那条“Springfield”的朋友圈,想起他秒回的消息,想起苹果汁,想起u盘,想起更久以前的事。
他是如此……循循善诱。
他给了台阶,不止一个,他甚至把台阶铺到了她脚下。
“我……”她张了张嘴,感觉喉咙有些发紧,一个清晰的念头破土而出——她不想只要一个句号。
她害怕重蹈覆辙,但她更害怕,因为害怕而错过此刻电话那端,这个更加成熟、沉稳、仿佛能包容她所有不安的梁蘅,怕错过真正久别重逢的18岁的魄力。
“梁蘅,”她又叫了一次他的名字,这次声音稳了许多,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清朗,“元旦你怎么过……”
这是一个她终于肯主动释放出的、微弱的,却清晰可辨的信号。
然后,她听到他极轻地笑了一声:“你今年不用回家里吗?”
“我工作挺忙的,我爸妈知道,他们会理解的……我可以撒谎。”
“这么厉害?”男人尾音挑起,低低的笑起来,“那我能给你撒谎上难度吗?要不要跨年夜我去给你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