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昼揉药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那恼人的震动声根本不存在。他指腹下的力道依旧稳定,目光也未曾从穆屿舟额角的伤处移开半分。
穆屿舟却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立刻找到了开口的由头,声音因为紧张和刚才屏住的呼吸而有点发干:“……你、你电话……”
“嗯。”齐昼终于应了一声,算是回答。但他依旧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反而将最后一点药膏仔细地涂抹均匀,指腹在淤青边缘又轻轻按揉了两下,才终于缓缓收回了手。那只一直扶在穆屿舟后脑勺上的手也随之松开。
那温热的禁锢感骤然消失,穆屿舟心里莫名地空了一下,随即又被一种“终于解脱了”的轻松感淹没。他几乎是立刻垂下头,掩饰性地抬手理了理自己额前并不存在的乱发,指尖碰到刚涂过药的皮肤,还有点凉丝丝的。
齐昼这才直起身,从容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亮起的光映在他脸上,显出几分冷硬。他扫了一眼来电显示——齐明渊。
修长的手指划开接听,直接按了免提,随手将手机丢在旁边的床头柜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喂?齐大老板!忙啥呢?兄弟我掐指一算,你那边是不是上演着感天动地的病房陪护大戏啊?”齐明渊那标志性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笑意的声音立刻炸开在安静的病房里,元气十足,与这里的气氛格格不入,“听说我们英勇救‘美’的齐总,亲自护送小穆同学入院了?啧啧啧,百年铁树要开花啊这是?”
穆屿舟听得眼皮直跳,脸更热了。这个齐明渊!嘴巴永远没个把门的!他偷偷抬眼去瞟齐昼,只见对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透出一丝危险的气息。
齐昼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冷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说人话。或者,我帮你挂?”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随即传来齐明渊夸张的吸气声:“嘶——别别别!哥!亲哥!有正事!真有正事!”他语气正经了几分,“城西那个旧厂改造的标书,云苓那边出了个技术上的小岔子,参数复核对不上原始数据,她急得午饭都没吃,在机房泡一下午了。这玩意儿你最熟,赶紧的,远程支援一下你兄弟公司的技术总监吧?不然你兄弟我明天就得去喝西北风了!”
“云苓?”齐昼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连她都搞不定的参数问题……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显示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半。
穆屿舟也竖起了耳朵。城西旧厂改造?他脑子里瞬间闪过“草莓蛋糕厂”几个大字。齐昼之前把这个厂给了他,虽然他一直赌着气,但厂里那个慈祥又固执的陈伯,隔三差五就会给他发条信息问候。他之前都当没看见,此刻听到齐明渊提起技术参数问题,心里那点属于“厂主”的小小责任感,竟然不合时宜地冒了个头。
“嗯,”齐昼应了一声,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知道了。十分钟后,让她把问题文档和原始数据打包发我邮箱。”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一分,“还有,告诉云苓,技术难题可以解决,但身体垮了,再精确的参数都没用。让她现在,立刻,放下手里所有东西,先去吃饭。”
电话那头传来齐明渊一连串“好好好遵命遵命”的声音,还夹杂着隐约的、像是云苓低声道谢的动静。
齐昼没再废话,直接挂断了电话。
病房里再次陷入寂静。但这一次的寂静,似乎和刚才有些不同。齐昼的目光没有立刻收回,而是落在手机暗下去的屏幕上,若有所思。
穆屿舟看着他那副沉思的样子,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打得飞快。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又随意,甚至还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属于伤员的虚弱感:“咳……那个……城西旧厂?是不是……离我那家……嗯……蛋糕厂挺近的?”
他刻意把“我的”两个字咬得轻飘飘,眼神却像钩子一样,悄悄瞟向齐昼。
齐昼这才抬眼看他。那双深邃的眸子,仿佛能穿透他所有的小心思,直直地落在他脸上。穆屿舟被看得有点心虚,强撑着没有移开视线。
齐昼看了他几秒,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拿起手机,一边快速地在屏幕上敲击着什么,一边用那种惯常的、听不出情绪的语调开口:“嗯,是挺近。怎么?穆老板终于想起自己名下还有这么个产业了?”他抬起头,目光平静无波,“陈伯昨天还托人带话,说厂里新调试的一条生产线,做出来的草莓酱口味总是不对劲,酸度偏高,影响了成品蛋糕的口感,技术员找不出原因。他还说,‘小舟老板’要是哪天有空了,希望能过去尝尝,给点意见。”
穆屿舟:“……!”
陈伯!您老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穆屿舟脸上那点强装的镇定瞬间裂开一条缝。他张口就想反驳“谁是小舟老板!”,可话到嘴边,对上齐昼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一股莫名的、混杂着被戳穿心思的窘迫和一点点……难以言喻的暖流,悄悄涌上心头。
他撇开脸,盯着雪白的被子,手指又不自觉地抠紧了被角,声音闷闷地从喉咙里挤出来:“……哦。知道了。”顿了顿,又像是极其不情愿地补充了一句,“……等我……等我脚好了再说。”
齐昼没再说话。他发完了信息,将手机重新放回口袋。然后,目光再次落回穆屿舟身上,这次是落在他那只被绷带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左脚踝上。
“脚。”齐昼只吐出一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把水递过来”。
“啊?”穆屿舟一时没反应过来。
“药膏,”齐昼耐心地“解释”,下巴再次朝穆屿舟手里那管药膏点了点,“医生说了,脚踝也要涂。”
穆屿舟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药膏,又看看那只裹得像粽子的脚踝,再看看站在床边、一副理所当然等着他递药膏的齐昼。一股热气“腾”地一下,再次从脖子根烧到了耳朵尖。
他攥着药膏,指节微微发白。病房里暖白的灯光落在齐昼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也落在他自己因为窘迫而发烫的耳垂上。那只悬在半空的脚踝,此刻成了房间里最灼热的焦点。
穆屿舟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梗着脖子,用一种近乎破罐子破摔的语调,把药膏朝着齐昼的方向一递,眼睛却死死盯着对面的墙壁:
“……喏!你……你涂就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