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昼没走。

他就站在门边那道分界线的阴影里，身形挺拔得如同冷硬的雕塑，病房顶灯的光线落在他肩头，大半张脸依旧藏在阴影里。穆屿舟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没什么表情。薄唇抿着，下颌绷紧，眼神大概和那阴影一样深不可测。

穆屿舟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装！接着装！站得像个门神似的给谁看？这阴影角度选得倒挺艺术，可惜睫毛太长，灯光下那点细微的颤动暴露了，啧，活该，让你不早说你是救命恩人！

这无声的吐槽刚在脑子里转完一圈，穆屿舟就感到一阵细微却无法忽视的眩晕感猛地攫住了他。眼前齐昼那模糊的身影晃了一下，视野边缘开始发花，像信号不良的老旧电视屏幕。大概是刚才跟姐姐对峙耗尽了残存的气力，又或者这车祸的后遗症终于懒洋洋地爬了上来。

他下意识地闭了闭眼，身体不受控制地朝旁边歪了一下。病床的金属栏杆冰冷地硌在手臂上，带来一丝清醒的钝痛。

“嘶……”

细微的抽气声在过分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门边那道凝固的阴影终于动了。

齐昼的步子迈得很大，几步就到了床边。他没说话，直接伸出手，微凉干燥的掌心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稳稳托住了穆屿舟快要撞上床头柜的肩膀。动作间带起一阵极淡的冷冽气息，是齐昼惯用的那种雪松混着烟草的味道，此刻却奇异地压下了穆屿舟喉头那点恶心的感觉。

穆屿舟就着这个被半扶半托的姿势缓了两秒，才重新睁开眼。视线聚焦，首先撞入眼帘的是齐昼近在咫尺的衬衫领口，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一颗，喉结的线条在薄薄的皮肤下显得格外锋利。再往上，就对上了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里面映着顶灯细碎的光，也映着他自己此刻略显苍白的脸。

“看够了？”齐昼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依旧是那种平板的调子，听不出情绪。他扶着穆屿舟坐稳，那只手却没有立刻收回去，只是虚虚地悬在他背后，像个无声的屏障。

穆屿舟立刻挺直腰板，梗着脖子：“谁看你了！我是头晕！车祸！懂不懂？这是正常生理反应！”他急于撇清，却因为动作幅度过大，牵扯到额角撞伤的地方，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齐昼的视线在他额角那片已经处理过、但依旧显得刺眼的青紫上停留了一瞬，眼神沉了沉，没接他这茬。目光下移，落在他攥得死紧、几乎要嵌进掌心的那管药膏上。

“药，”齐昼言简意赅，下巴朝穆屿舟的手抬了抬，“拿来。”

穆屿舟条件反射般地把手往身后缩了缩，像护食的小动物：“干嘛？这是我的！”

齐昼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在忍耐什么：“穆屿舟，你伤的是脚踝和额头，不是脑子。”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点惯有的嘲讽，“还是说，穆大小姐的‘高冷’气焰把你脑子里的水分也一并蒸干了，连基本的医嘱都听不懂？医生说了，额头的挫伤，需要外用药膏活血散瘀。”

“……”穆屿舟被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这混蛋！关心人就不能好好说话吗？非要夹枪带棒！他瞪着眼，心里的小人已经跳起来对着齐昼那张俊脸疯狂挥拳。但面上，他那点“白莲花”的演技适时上线了。

只见他长长的睫毛忽闪了几下，眼圈竟真的有点泛红，不是装的，是刚才气急加上头晕憋的生理性泪水。他微微低下头，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点委屈巴巴的鼻音：“……那、那你凶什么凶？我又没说不涂……” 他一边说，一边慢吞吞地、极其不情愿似的，把手里那管被焐得温热的药膏递了过去，指尖还带着点细微的颤抖。

这模样，十足十像个被恶霸欺负了的小可怜。

齐昼看着他递过来的药膏，又看看他那副泫然欲泣的表情，沉默了两秒。他伸手接过药膏，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穆屿舟的手心。那触感温热又带着点汗湿，像羽毛轻轻扫过。穆屿舟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缩回了手。

齐昼没看他，拧开药膏盖子，挤出一点乳白色的膏体在指腹上。他微微俯身，靠近穆屿舟额角那片淤青。距离骤然拉近，那股冷冽的雪松烟草味再次笼罩下来，比刚才更清晰，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穆屿舟瞬间屏住了呼吸，身体僵硬得如同被点了穴。他能清晰地看到齐昼垂下的眼睫，浓密得不像话，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这家伙……平时冷着脸看不出来，凑近了五官简直精致得过分！老天爷真不公平！穆屿舟心里的小人又开始疯狂蹦跶，一半在吐槽，另一半却在叫嚣着“靠太近了！”

冰凉的药膏带着一点薄荷的刺激感，猝不及防地贴上额角的皮肤。穆屿舟猛地一激灵，下意识地就想往后躲。

“别动。”齐昼的声音低沉地响起，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感。他另一只空着的手，自然而然地抬起来，轻轻扶住了穆屿舟的后脑勺。那只手的动作看似随意，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力量，将他固定在原位。

指腹带着薄茧，力道适中地在青紫的皮肤上打着圈儿揉开药膏。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些生硬，但那专注的神情，微蹙的眉心，仿佛在处理一件极其重要的精密仪器。

穆屿舟被迫仰着脸，感受着额头上那点冰凉又带着摩擦感的触觉，以及后脑勺上传来的、属于齐昼掌心的温热和不容挣脱的力道。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药膏在皮肤上推开时细微的黏腻声响，和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咚咚……咚咚咚……

太响了！穆屿舟绝望地想，这混蛋肯定听到了！丢人丢到姥姥家了！他努力想偏开头，想挣脱那只按着他后脑勺的手，可身体却像被施了定身咒，动弹不得。一股陌生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意，悄悄从脖颈爬上了耳根。

病房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一个极力放轻，一个依旧平稳，却似乎比平时沉了一分。药膏的薄荷气息混着齐昼身上冷冽的雪松味，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就在这诡异的寂静和穆屿舟快要被自己心跳声吵聋的当口，一阵极其不合时宜的手机震动声，突兀地打破了病房里粘稠的空气。

嗡嗡嗡——嗡嗡嗡——

声音来自齐昼的西装裤袋，带着一种锲而不舍的催促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