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她们终于浩浩荡荡来到姦议堂外,姬少昇飞入堂中,停在门口以众友为背。堂内星宿诸座上的长辈都往外看去,目光带着疑惑、诧异与笑意。
自己的孩子率着一队人出现在这,妲黎毫无意外,甚至露出几分不加掩饰的欣赏。
姬少昇没有寒暄,没有因高座之上是阿母而产生多余的情感。她单刀直入,朗声道:“很抱歉打断各位议事,但我们有四个请求必须在姦议时面向所有人提出。其一,请向我们交代嬴宫众多姑姥姑母去向。其二,公开包括天脉卫在内的备战进度。其三,允许我们加入备战之事。其四,让我们参与战后关于南下的姦议!”
话音落下,堂内响起细微的交谈声。妲黎没有回应她,而是轻按手边的悬浮明珠:“其一。”
在座的斟酌着按下自己手边的明珠作为投票,最后投票结果由天脉公布:“允。”
“其二。”妲黎又开启投票。
前三条很快投票出来了,都是允。毕竟也不是多重要的事,眼下都知道了,那也没有继续隐瞒的必要。
但到了第四条,妲黎拒绝开启投票。
姬少昇早有说辞:“未来的恒宗属于我们,你们要决定恒宗的未来为什么不听取我们的意见?!我要求公开投票!”
“我们飞升后恒宗确实属于你们,但现在你们没有参加姦议的资格。‘一百五十岁以上才能参加姦议’,祖辈定下这个规矩是为了确定投票人具有成熟的决策力,而不是只有一腔少年意气。”
“可以采用半票制。”姬少昇好歹是姬宫出来的,当机立断抛出新方案,“五十岁以上拥有半票,五十岁以下拥有旁听资格。”
半票制是历史上有过的情况,即不满足投票资格但因特殊情况需要参与姦议,将以半票的方式计入票数。但如此大范围的、面向限定年龄以下的情况还是第一次。
妲黎不假思索道:“百岁以上半票。”
恒宗的年纪存在很明显的规律。
首先是许多人同龄。
这并非人为刻意,而是孕池的池位、药水等条件导致的。孕池按批次孕育胚胎,一池的孩子都是同龄人。比如嬴天尧和妘臻,就是同一个池子出来的。
其次是各宫有年龄顺序。
这也不是刻意为之,而是自祖辈便存在年龄顺序。譬如妲姚姞三宫年长,融孩子也早,如此一轮一轮繁衍下来到了现在。那些没有来参加的年轻人都是百岁以上,年龄优势加上业事优势,让她们没有被排除在外。
姬少昇等人聚集于此正是要反抗这种不公,现在还定百岁的门槛,明显是故意的。
“我们当中百岁以上只有二十多人,如果定在百岁,未免太过分了!”姬少昇怒然反驳。
“是啊!都半票了,凭什么不让我们投票!”嬴天尧终于忍不住,她一开口嬴宫中人跟炮仗一样,瞬间全炸了。
“让我们投票!”“投票!投票!”“年龄不能决定一切!”
由于姬少昇事先叮嘱了,这会儿她们忍住没喊出各自的主张,只盯着投票权叫。就算是武修,也知道先争取权力再谈分歧。
小孩们群情激愤,堂中皆是她们的长辈,其实都有些动摇,觉得半票倒也无妨。妲黎平静看着她们吵吵并不着急,像是在等什么。
在场的不乏姑姥辈的老狐狸,她们早在这些闹剧上演前就猜到妲黎的算盘,此时都没出声。唯有姒景泊看了姬少昇一眼,又瞥了妲黎,然后无奈叹气,轻唤道:“阿黎。”
妲黎回眸与她对视,笑道:“好。那就五十岁为界。其四,投票吧。”
她率先按下“否”,惹得姬少昇咬牙。
这次票数出现严重分歧,很多人看见自己阿母投了否都恨不得冲上去辩说,证明自己有抉择的权力,但投票时必须保持安静,硬忍下来。
最后“允”与“否”竟然持平。
姬少昇脸色微白,门外的众人响起嘈杂议论,显然不满这样的结果。
“现在该如何?”妲黎温和问。
这句话却把少昇激怒了。
她幼时学棋时,每次被阿母逼到绝境,都会听到这样的问话。
要申请二次投票吗?
“半数否票实在太多了。”妘臻忽然凑到少昇斜后方,低声道,“就算争取到二次投票,如果还是这种结果,之后再想翻盘就难了。今天先到这,让大家回去后跟各自阿母谈,尽力拉票,等十拿九稳了再二次投票。”
“可她们还会给我第二次机会吗?”姜怀厚不甘心问。
“我也怕这个。”姬少昇侧过脸与她们说,“同样的手段,阿母不可能让我再使一遍。”
“那现在拉票呢?”天尧对姦议的规矩有些了解,平票的话是能拉票再投的。
“这个票难拉。”行涯皱眉道,“她们现在投票不只是决定我们的参议,还考虑到我们参议后对‘南下’之事的影响。现在拉票,不提以后拉不动票数,提以后更没法拉了,我们内部就会先分裂!”
“是这个理!”姬少昇如遇知己般拉住行涯的手臂。
若非碍于此事,姬少昇怎么可能在此犹豫,她早就冲出去拉票了。
她们叽叽喳喳窃窃私语,堂中长辈也不急,打算看她们还能翻出什么花来。就在这绝境,一道冷冽的嗓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我投‘允’。”
声音不大,却如肃杀之风席卷大地,降下寂静!
堂外的小辈们自发分出通道,姬少昇露出欣喜之色,目光炙热地望着来者。姦议堂内众人纷纷微变坐姿,都往后靠座椅,俨然不打算掺和其中。
唯独妲黎原本靠着座背,闻声蓦然坐起身,甚至向前微微倾去。含笑的黑眸映不出光亮,视线像一张网,悠然抛出,当头撒下。
来者正是姬云踪。
自捅了妲黎一刀毅然分手后,她彻底从人前消失,深藏姬宫,拒见任何人,整日与阵法相伴,不问世事。
六十年里,除了她的师尊姬岘和她的孩子姬少昇,再无人能见到她。
“我应该有资格参加投票?”姬云踪直直盯着堂中的妲黎,话音带着讥讽。
妲黎语气轻快:“你既难得来参加姦议,我怎会拒绝?但为了孩子这般武断——”
“武断?”姬云踪嗤笑一声打断她的话,“我把你杀了才叫‘武断’。”
全场目光就此转向妲黎。
妲黎没有恼怒,只静静望着她,目光深沉,仿佛在回味什么。几息后才缓缓回过神,轻声道:“可惜了。”
“是可惜。”
两人跟打哑谜一样简短而低声对了两句,然后妲黎笑着提声道:“那就一票胜出,允。”
她说完,堂外的小孩们都高兴地欢呼。姬少昇也难得活泼地抱住阿母,表达自己的喜悦与感谢。
姬云踪摸了摸孩子的后脑勺,手上温柔,目光凉凉扫了妲黎一眼,意欲离开。
“来都来了,入座吧。”妲黎挥手间又有无数颗明珠落下,“都进来吧。”
于是这帮孩子涌入姦议堂,姬云踪被姬少昇拉着,索性也入座,久违地参加姦议。
“既然投票通过了,我就回答你们的要求。”妲黎再次后仰,慵然靠着椅背,“嬴宫的大部分武修已经外派去禹国,除了接回在外云游的本宗修士,还要寻找‘道胎’。”
道胎二字一出,小辈知道的露出诧异之色,不知道的脚一晃,把座位飘到别人身边打听。
“道胎就是新星吗?!”姬少昇反应最快,立刻发问。
“不能完全确定,但根据姚姞二宫的卜算,十之八九。”妲黎说罢看向妘峦,“你来说吧,正好把此行汇报。”
妘峦颔首,解释道:“道胎于年前诞下。其父是孤寒剑尊段雄,其母是上清宫大小姐顾柔安。孩子出生后段雄将其带走,目前下落不明。而后顾柔安也相继失踪,我与长息剑尊北上寻找无果。不过我们在扈口遇乾定门大摆宴席,调查后得知通天台近来出现了一位‘李天师’,深受皇帝和国师器重。他修补了《胜天卷》的‘饕餮阵’,乾定门以此阵大肆掠夺大地灵气,门中修士境界普遍提升,如欢喜剑尊已经升至渡劫期。所以我二人即刻返程,没想到山脉附近已经遭了毒手。”
妲黎点点头,回归姦议原本的正题:“妫主事,麻烦继续刚才的汇报。”
妫琢玉继续说着妫宫各项业事的进度,提到天脉卫时交由妫景杉进行讲解。
“……初代天脉卫已经复刻嬴谦的剑术,第一批测试机投入训练,针对硬度、韧性、灵活三项,由嬴月河牵头实战测试。二代材料也在研发……”
不仅妫宫,其余各宫也陆续汇报,让小孩们渐渐看见备战的全貌。
“新代护山大阵已经完成了所有抗压试验,等七座天脉楼完工,需要六到十日完成新阵的布设……”
“玄级涅槃丹已经烧至第二十七炉,药效仍然不稳定,还需改进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