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鸣朽看着照片,手指轻轻拂过照片边缘。很久,他才翻过这一页,开始在新的页面上写今天的物理课思考。
下午的物理课是江鸣朽的主场。
物理老师王建国是个严肃的中年男人,讲课逻辑严密但枯燥。今天他讲解牛顿第二定律的应用,在黑板上写下一道复杂的动力学题目。
“这道题需要综合运用运动学和动力学知识。”王老师说,“谁有思路?”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这种综合题对高二学生来说确实有难度。
就在这时,江鸣朽举起了手。
“江鸣朽,你说。”王老师有些意外。新同学这么积极?
江鸣朽站起身,声音平静清晰:“可以从能量守恒的角度切入。先分析系统初始状态和末状态的机械能变化,再结合运动学公式求解加速度,最后用牛顿第二定律反推作用力。”
他说完,教室里更安静了。
王老师愣了愣,然后眼睛亮了:“很好!非常清晰的思路。你能上来具体写一下吗?”
江鸣朽走上讲台。拿起粉笔时,他的气质变了——不再是那个沉默疏离的转学生,而是一个沉浸在物理世界中的思考者。板书流畅如行云流水,每一步推导都严谨而简洁。
五分钟后,他放下粉笔。黑板上已经写满了漂亮的公式和推导过程。
“完全正确。”王老师难掩赞赏,“而且用了两种解法。江鸣朽同学,你以前参加过物理竞赛吗?”
“自学过一些。”江鸣朽说。
“很好。”王老师点头,“坐下吧。同学们要多向江鸣朽学习,物理不是死记硬背,而是理解逻辑,建立模型。”
江鸣朽回到座位时,感受到全班的目光。他垂着眼,翻开课本,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很平常。
但邵星看到了他泛红的耳尖。
下课铃响后,几个学生围过来向江鸣朽请教问题。江鸣朽一一解答,语气平静耐心。邵星在旁边听着,忽然觉得这个同桌像一座冰山——表面上冷硬疏离,但只要你靠近,就能看到冰山深处流动的光。
放学时,天空开始飘起细雨。梧桐市秋天的雨总是来得突然,细密的雨丝在空中织成一张温柔的网。
邵星没带伞。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渐渐变大的雨势,有些发愁。
“一起走吧。”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鸣朽撑开一把黑色的伞,伞面很大,足够容纳两个人。
“你家不是往南边走吗?”邵星惊讶,“我家在反方向。”
“没事,我先送你。”江鸣朽说得很自然,“雨大了。”
邵星犹豫了一下,钻进伞下。伞下的空间有些狭窄,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雨水敲打着伞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某种私密的节奏。
两人并肩走进雨幕。梧桐树叶被雨水洗得油亮,街道上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偶尔有汽车驶过,溅起细小的水花。
“你今天物理课真厉害。”邵星说,“王老师平时可严肃了,今天居然笑了三次。”
“……是吗?”
“是啊!”邵星兴奋地说,“而且你讲题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那种……嗯,怎么说呢,就是很专注,很投入的样子。特别帅。”
江鸣朽的脚步顿了顿。雨丝飘进来,落在他的睫毛上,像是细小的珍珠。
“你喜欢物理吗?”江鸣朽问。
“喜欢啊!”邵星说,“虽然没你那么厉害,但我觉得物理特别酷。它解释了这个世界是怎么运行的——为什么苹果会掉下来,为什么星星不会掉下来,为什么火箭能飞上天……”
他说着说着,眼睛又亮起来,像装进了整个星空。
江鸣朽安静地听着。伞下的世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邵星的声音。这个总是笑着的同桌,心里装着一个那么广阔的宇宙。
“你想造火箭?”江鸣朽问。
“想!”邵星用力点头,“我想造出能飞得很远很远的火箭,去探索那些我们还没见过的星星。虽然听起来有点幼稚……”
“不幼稚。”江鸣朽打断他,“挺好的。”
邵星怔住了。他转头看向江鸣朽。雨光中,江鸣朽的侧脸线条柔和,那颗泪痣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颗暗淡的星。
“你真的觉得好?”邵星问。
“嗯。”江鸣朽说,“有梦想是好事。”
两人走到一个十字路口。邵星家的小区就在马路对面。
“我到了。”邵星说,“谢谢你送我。”
“不客气。”江鸣朽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快进去吧,别淋湿了。”
邵星跑进小区门廊,转身朝江鸣朽挥手。雨幕中,江鸣朽撑着黑伞站在路灯下,身影单薄却挺拔。他微微点头,然后转身离开,黑色的伞渐渐消失在雨夜中。
邵星站在原地,直到那身影完全看不见,才转身回家。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种温暖的感觉,像喝了一杯热牛奶。
那天晚上,邵星做完作业后,拿出手机,点开和江鸣朽的聊天界面。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了很久,他终于打下一行字:
【邵星:今天谢谢你送我回家。下周我请你来我家餐馆吃饭,说定了啊!】
消息发出去后,他盯着屏幕等回复。大约过了十分钟,手机震动了一下:
【江鸣朽:好。】
只有一个字,但邵星笑了。他把手机放在胸口,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的雨还在下,滴滴答答的,像是温柔的伴奏。
而在城市的另一边,江鸣朽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本深蓝色笔记本。他看着邵星发来的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留很久,最终没有再多打一个字。
窗外雨声潺潺。台灯的光晕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温暖。
他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在日期下面,很轻地写下一行字:
【新同桌,邵星。喜欢火箭,喜欢星空。总是笑,像太阳。】
写完这行字,他顿了顿,又补充:
【今天一起撑伞回家。他肩膀很暖。】
合上笔记本时,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些。远处有隐约的雷声滚过天际,像是某种遥远的呼应。
江鸣朽关了台灯,房间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过雨幕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白天物理课上,邵星看着他解题时亮晶晶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他很久没见过的,纯粹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