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最后一节课，天空开始酝酿一场声势浩大的秋雨。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从北边压过来，遮蔽了午后本应明亮的阳光。梧桐七中高二教学楼的走廊里，光线昏暗得像是提前进入了黄昏。

教室里，物理老师还在讲解着电磁感应的应用例题。邵星一边记笔记，一边不时看向窗外——天色越来越暗，远处的梧桐树在风中剧烈摇晃，叶片翻飞如蝶。

他没带伞。

早晨出门时阳光正好，母亲还特意提醒他带伞，说天气预报有雨。但邵星嫌麻烦，想着下午放学时雨还不一定下，就把伞留在了玄关的伞架上。

现在他后悔了。

下课铃响时，第一滴雨终于落了下来。起初只是稀疏的雨点，敲打在窗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但不过几分钟，雨势骤然加大，雨水如倾盆般泼洒下来，在窗户上汇成一道道急速流淌的溪流。

“哇，这雨也太大了！”有同学站在窗边惊叹。

“我没带伞……完了，怎么回家啊。”

“打电话让家长来接吧。”

教室里嘈杂起来。同学们有的在翻书包找伞，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干脆趴在窗边看雨。邵星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瓢泼的大雨，心里暗暗叫苦。

母亲今天去邻市进货，要晚上才回来。父亲在餐馆忙着晚市，肯定抽不开身来接他。至于林骁……那家伙肯定带伞了，但他家和自己家在完全相反的方向。

“星星，你怎么回去？”林骁从前排转过身，果然从书包里掏出了一把折叠伞，“我带伞了，要不先送你一段？”

“不用了。”邵星摇摇头，“你家在城西，我家在城南，太绕了。我等雨小点再走。”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林骁看向窗外，“天气预报说今晚都有雨。”

邵星苦笑：“那我就在教室写作业吧，写完了再说。”

同学们陆续离开。有的撑伞冲进雨幕，有的被家长接走，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苏晓晓走之前还特意问邵星要不要一起走——她带了伞，但家也在另一个方向。

“没事，你们先走吧。”邵星挥挥手，“我再等等。”

最后，教室里只剩下他和江鸣朽两个人。

江鸣朽一直在安静地整理书包。他把课本一本本放好，拉上拉链，然后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很普通，黑色的伞面，银色的金属伞骨，但很大，看起来足够容纳两个人。

他站起身，走到邵星桌边，停下脚步。

邵星抬起头，对上江鸣朽的目光。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那颗泪痣像是雨夜里的一个坐标。

“一起走吧。”江鸣朽说，声音平静得像窗外的雨声，“我送你。”

邵星怔住了。他没想到江鸣朽会主动提出送他——上次雨中同行，还是江鸣朽绕路送他回家。而这一次，江鸣朽的家在城北，他的家在城南，这几乎是横穿整个梧桐市的距离。

“太远了。”邵星下意识地说，“你回家得绕一大圈……”

“没事。”江鸣朽打断他，“雨大，你一个人不安全。”

这句话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让邵星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他看着江鸣朽手中的黑伞，又看看窗外倾盆的大雨，最终点了点头。

“那……谢谢。”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荡。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在身后一盏盏熄灭，像是在为他们铺就一条光之路。

教学楼门口，雨幕如帘。雨水砸在地面上溅起白色的水花，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远处的梧桐树在风雨中摇晃，叶片被打落一地，铺成湿漉漉的金黄色地毯。

江鸣朽撑开伞。黑色的伞面“啪”地一声展开，在两人头顶撑开一片干燥的空间。伞确实很大，足够容纳两个人，但想要完全不淋湿，还是需要靠得很近。

“进来吧。”江鸣朽说。

邵星走进伞下。两个人的肩膀轻轻挨在一起，能感觉到彼此衣料的触感和体温。江鸣朽的身上有一种很淡的洗衣液味道，混合着雨水的清冷气息，很好闻。

他们并肩走进雨幕。

雨比看起来的还要大。雨水敲打着伞面，发出密集而有力的声响，像是千万只手指在同时敲击鼓面。街道上的积水已经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会溅起细小的水花。

江鸣朽把伞往邵星那边倾了倾。邵星注意到了这个小动作——江鸣朽的右肩已经完全暴露在雨中了，黑色的校服外套很快被打湿，颜色深了一整片。

“伞歪了。”邵星小声提醒。

“没事。”江鸣朽说，“你往里靠一点，别淋湿了。”

邵星犹豫了一下，往江鸣朽身边又靠近了些。现在两个人的手臂完全挨在一起了，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江鸣朽的手臂很凉，像是已经在雨里站了很久。

他们沉默地走着。雨声太大，说话需要提高音量，所以干脆都不说话。但这份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奇妙的和谐——就像这雨夜的街道，虽然喧嚣，但内核是安静的。

路过一个十字路口时，红灯亮起。两人停在斑马线前，看着雨水在路面上汇成湍急的溪流，流向更低洼的地方。

“冷吗？”江鸣朽忽然问。

邵星摇摇头：“不冷。你呢？你肩膀都湿了。”

“习惯了。”江鸣朽说，“新疆的雨比这冷。”

“真的？”邵星转头看他，“新疆也下这么大的雨？”

“有时候。”江鸣朽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很轻，“但更多时候是雪。冬天的雪很大，能埋掉半个窗户。”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描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邵星能想象那个画面——年幼的江鸣朽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整个世界一片洁白。

绿灯亮了。他们继续往前走。雨势似乎小了一些，从倾盆大雨变成了绵绵秋雨。街道两旁的店铺亮起温暖的灯光，透过雨幕看过去，像是朦胧的星星。

“江鸣朽，”邵星忽然说，“下周末……你真的会来我家吃饭吗？”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然，连邵星自己都愣了一下。但他就是想知道，想确认那个约定是否真的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