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三个周三,梧桐市的天空呈现出一种清透的灰蓝色。期中考试后、期末考试前的短暂平静期,让梧桐七中的校园里多了一些与学习无关的涟漪。
高二(7)班下午第二节是自习课。教室里很安静,只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书页翻动的轻响。阳光从西侧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课桌上投下菱形的光斑,空气中的灰尘在光束里缓慢舞动。
邵星正在攻克一道物理综合题,眉头微蹙,笔尖在草稿纸上写写停停。江鸣朽坐在他旁边,面前摊着一本英文原版的《经典力学》,阅读速度很快,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下几笔。
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梳着马尾辫的女生探头进来,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一圈,最后落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她犹豫了几秒,深吸一口气,走了进来。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自习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不少同学抬起头,好奇地看着这个外班的女生。她走到江鸣朽桌边,停下脚步。
“江鸣朽同学。”女生的声音很轻,带着明显的紧张。
江鸣朽从书中抬起头,浅棕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他不认识这个女生。
“这个……给你。”女生飞快地将一个浅蓝色的信封放在江鸣朽桌上,信封上用秀气的字体写着“江鸣朽收”,右下角还画了一颗小小的爱心。放下信封后,她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转身几乎是跑着离开了教室。
门关上后,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哇,情书……”
“又是江鸣朽……”
“这学期第几个了?”
“长得帅就是好啊……”
邵星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浅蓝色的信封上,纸张很精致,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那颗小小的爱心画得很用心,圆润饱满。
江鸣朽看着信封,表情没什么变化。几秒钟后,他伸出手,不是打开信封,而是拿起它,转身,准确地扔进了教室后方角落的垃圾桶里。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啪”的一声轻响,信封落进垃圾桶的废纸堆里。教室里再次安静下来,这次是惊讶的安静。
江鸣朽重新拿起书,继续阅读,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邵星看见了。他看见了江鸣朽扔信封时眼底闪过的一丝不耐,看见了那颗泪痣在侧脸上投下的淡淡阴影,更看见了……那个动作里毫不掩饰的冷漠。
心脏某个地方,轻轻地、奇怪地,揪了一下。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微妙的、难以形容的别扭感。
前排的林骁转过头,压低声音:“江同学,你也太狠了吧?看都不看就扔了?”
江鸣朽头也不抬:“垃圾。”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个词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垃圾……”林骁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行,够直接。不过你这样,得伤多少女生的心啊。”
“与我无关。”江鸣朽翻了一页书。
林骁耸耸肩,转回去了。但转身前,他看了邵星一眼,眼神里有一丝微妙的笑意,像是在说:看,你家同桌多专一。
邵星低下头,假装继续做题。但草稿纸上的公式已经写乱了,他的心思完全不在题目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浅蓝色的信封,秀气的字,小小的爱心,然后是江鸣朽毫不犹豫的、丢弃的动作。
垃圾。他说。
与自己无关。他说。
可为什么……为什么自己心里会有这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加不安了?
下课铃响了。自习课结束,教室里恢复了喧闹。几个男生凑到垃圾桶边,好奇地想看看那封信,被林骁赶开了:“看什么看,没听见江同学说垃圾吗?尊重一下人家的隐私行不行。”
邵星收拾着书包,动作比平时慢。江鸣朽已经整理好了,站在桌边等他。
“走吗?”江鸣朽问。
“……嗯。”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走廊里挤满了换教室的学生,说笑声、脚步声、书包拉链声混成一片。秋日的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带。
“你……”邵星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你经常收到那种信吗?”
江鸣朽的脚步顿了顿。他转头看了邵星一眼,浅棕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偶尔。”他说,“不多。”
“都……扔了?”
“嗯。”江鸣朽的声音很平静,“没意义的东西,留着干什么。”
没意义。这三个字说得很轻,但落在邵星耳朵里,却有一种奇特的重量。他想起江鸣朽对那些物理公式的专注,对星空钢笔的珍惜,对母亲亲手做的食物的认真品尝。在这个人的价值体系里,“有意义”和“没意义”似乎有着格外清晰的界限。
而他刚才扔掉那封信的动作,就像随手拂去肩上的灰尘一样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