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如慕容隐隐之事一样,所有人都不看好他要做的事,他能做成。
“那座边界大山,”柏樾揉着太阳穴道,“派一队人马去处理一下,记得先潜伏,想法子打入内部,重点是肃清这一整条产业链,再抓人依罪判刑。”
“是。”
柏樾道:“此类地带偏远荒凉,难以管辖,平日里难免有所疏漏,此番正好让各大都重视起来,杜绝类似事件发生。”
雪瑞道:“吾主,这种两都边境,我们是否要派专人前往管辖。”
“可以考虑,本君会给玄韶去信一封相商,尽早填补管辖漏洞。”
“吾主圣明,”雪瑞道,“对了,这几日玄霜长老要回皇都一趟,重点押送一批净罪塔的恶妖入元梵庙,顺便向您述职。”
“闻人语可有安排人严守净罪塔?”
闻人语便是后望都都主。
雪瑞点头道:“闻都主派了手下良将和精兵把守,日夜巡查,确定万无一失。”
“好,”柏樾道,“那便让玄霜长老在皇都多留几日。”
雪瑞一副“我就知道”的神情,笑意盎然的。
柏樾眼眸一眯,勾唇却不带笑,对方立刻收敛。
柏樾轻哼一声,又谈起别的事,道:“元梵庙那边,不知圆悯大师他们日夜诵经净化恶妖是否有成效,明日你随我去看看。”
雪瑞拱手应是,又给他倒了杯茶水道:“此前从未作此尝试,恐怕不会那么快,吾主莫太着急。”
柏樾将茶水饮尽,摇了摇头道:“如何能不急?玄韶传信来说,南海恶妖数目激增,从前我们光顾着五都陆域,竟然疏忽了海域。这些都是隐患,若是再凭空出世一个天妖,打我们一个猝不及防……我们如今虽有手段制服它,但就怕伤及百姓,引起民众恐慌。”
雪瑞闻言担忧道:“吾主所虑,确实轻视不得。”
“元梵庙扩建的工期还需缩短。”
“我会派人传达您的旨意。”
“辛苦了,”柏樾半开玩笑道,“你明明只是我的坐骑,却要为本君做这么多事。”
雪瑞虽心中经常这么想,但此时诚惶诚恐道:“为吾主效力,是雪瑞之幸。”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称柏樾为“吾主”,因为雪瑞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地府九幽,冥火灼身七七四十九日,浴火之人眼眸低垂,纹丝不动,从不言悔。
雪瑞皆历历在目。
他在叶栖此生重来前,就遇见了柏樾。
前世叶栖死那年,不满三十岁。
正值元宵佳节,阖家团圆。
叶家人齐聚祖宅,包汤圆放烟火,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变故横生,一夜之间,叶家满门覆灭,血流成河。
叶栖倒在血泊之中,胸口妖爪留下的致命伤汩汩渗血,旁边是他倾倒的轮椅。
生剔灵根,筋脉寸断,靠轮椅行走十载。
走马灯回首过去,伤痕累累,死那一刻对他来说,也许是种解脱。
他含恨而终,死不瞑目。
依照柏樾所言,在叶栖死后没几日,他便从沉睡中苏醒了。
他是在叶栖的棺材中睁眼的。
这具身体,不再是他们的,成为了他的。
雪瑞初见柏樾那日,应该是叶栖死后不久。
驭风都气候暖和,往年冬日很少下雪,偶尔下雪也不过几日。
那一年却飞雪一月有余。
那时的雪瑞只是一只普通的鹿妖,被世仇狼妖追杀,生机已断绝,灵魂将散。
正当此时,柏樾出现了,他以雪之精魄为雪瑞重聚灵魂,重燃生机。
自此之后,雪瑞不再是普通鹿妖。
他不但容貌焕然一新,浑身变得皎洁如雪,而且拥有了控雪之力,成为这世间唯一的雪鹿。
雪瑞原名薛瑞,在那一日他仿若重生,也得柏樾赐了新的姓氏。
自此他摆脱鹿妖一族,不再被狼群追杀,不再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
柏樾救他也不是因为好心,只是因着传言说鹿有灵性,天生聪慧,他碰巧遇着他这一只鹿,想向他问两个问题——
“为什么我活着,他却死了?”
“我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饶是鹿妖再聪慧,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雪瑞自从被他赋予新生,便奉他为主,寸步不离,跟在他身后。
柏樾总是漫无目的地走在山野,或是去山顶守一人的坟,一守便是一整天。
浑浑噩噩,漫无目的。
所幸很快,柏樾的答案找上了门来。
来人正是名震天下的四大长老之首,玄韶长老。
此番而来,是接柏樾回去做天下之主的。
雪瑞自然很意外,早听闻君上闭关多年,难道是出了什么岔子,就是眼前这位仿佛失了忆的柏樾?
柏樾看着和他一样一无所知,对做什么所谓君上丝毫没兴趣,只想知道答案。
答案如何,雪瑞没资格听。
但自从玄韶与柏樾聊过后,一直失魂落魄的柏樾有了精神,竟然真的愿意做这个君上。
只是他缺乏经验,总是想用杀伐解决所有问题,手段狠辣无情。
玄韶亲自教导了他三年,他才稍微有点正经君上的样子。
做君上的第四年初,也就是前世叶栖死了三年后,柏樾身骑雪鹿单枪匹马闯入了地府九幽。
还和幽冥殿殿主打赌,只要他能承受住冥火灼烧之痛,便给他焚身换回叶栖的机会。
起初说好的十日,殿主不守诺,硬生生让他熬到第四十日,终于被他打动。
以余下的九日,起阵助他焚身召魂。
柏樾再一次失去了这具身体,但他不悔。
幽冥殿殿主只能招魂回来,无法扭转时空,此事说来还是二泉灵尊相帮的。
雪瑞那时才知道,柏樾和玄韶他们早约定好了,他愿意做这天下之主,前提是他要做一个尝试。
试重来一遭,他和叶栖一体双魂,都能活着。
扭转时空之阵一启,柏樾、雪瑞、玄韶他们都带着记忆回到了叶栖十七岁这年。
叶栖重生,一切重来。
柏樾继续做好君上,当然他也要叶栖好好活着。
雪瑞所知道的就只有这么多。
思绪回笼,雪瑞想,他愿意全心全意帮君上,不仅是因为救命恩情,也许也是被他所打动了吧。
这样一个天生不受世俗所缚之人,愿意做到这等地步,失去自由,改变心性,去尽力学着做一个仁君、明君。
愿意听长老的话,听人说那些大道理,纵使感到心烦,也不失控暴怒,更没有撂下一切不干了。
叶栖对他来说,真的很重要吧。
也是,他们本是一体。
身系魂牵,永生也无法割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