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韶说得没错,独自处理好一件看似复杂的事情,其实也没那么难。
柏樾他们回到主殿时,竹锋早就走了。
初水梨和叶芜那边,有皇都祓厄司的协力配合,捣毁了恶妖的一个小据点,虽然让猱的接头大妖逃掉了,但捉了不少掌握情报网的小恶妖,都已被押往审鉴阁。
审鉴阁效率很快,青砚已经上重刑提审了。
不过这些恶妖的痛觉不强,又无心无情,没什么把柄,很难审问,需要技巧经验和足够的耐心。
而这些,竹锋都不缺。
对竹锋的身份,由于某种原因,三人都默契地闭口不提。
之前屏退众人时,柏樾便注意到竹锋没离开,但也没出声让他离场,只因对此人存有几分好奇。
不料和月自命聊得有些久了,错过了交谈的机会。
月自命在罪状上摁了手印,而不是北海王印,所有后果和北海无关,他一力承担。
从明滇的掌心狱中接走了月有缺的遗体,他便和众人告辞,和龟延年他们回北海了。
三人送别他离去,见他神色平静缓和,觉得君上还真厉害,竟把这位搞定了。
“以后在一条船了。”柏樾道。
三人齐刷刷点头,心领神会地道“明白”。
半空中停着北海特制的天船,游经学宫上空时,焦虑等待的人便知道了结果——
北海没有反,如今安分低调地回北海,看来是对君上心悦诚服了。
结合之前状态,也能证明,此君上并不是假的。
否则月自命还不把这学宫给掀翻了。
叶栖站在趟潮殿的飞檐角上,仰望着天船,暗自松了口气。
事情圆满解决了,看来他应该恭喜某人了。
“停一下。”天船上,月自命吩咐道。
行似游龙的天船气势磅礴,和星槎学宫的游疆长城一上一下盘踞着,似同两条张牙舞爪的巨蛟。
本来畅行云间的“游龙”静止,月自命垂眸。
一旁的龟延年顺着他的眸光看下去,就见叶栖一身星槎弟子服,衣袂翻飞。
遥望去如同那飞檐翘角上,一株覆着薄雪的胭脂海棠,昂首静立,风骨卓绝,是黯然天地间唯一鲜艳的存在。
凡子之身,却有天人之相。
虽不知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龟延年知道,王宫书阁里那幅只有身姿的画,即将被描摹上真切的眉眼。
王每次看向那幅画时,眼神里都是虔诚和敬仰,画中人如一星明烛,照了他这么多年的路。
叶栖此时抬着眼,看见游龙停驻,似乎有些疑惑,幅度很小的偏了下头。
月自命本不打算和他有交集,给君上惹些麻烦的,但看着那双星亮的眼,月自命还是觉得,有些话,要当面和他说。
即使对方忘了一切,只是一个凡人,他也有必须要说的话,想说给对方听。
月自命自天船飞身而下,身后是半明半暗的天。
晨曦将至,日月将同辉,星河将隐,却依旧尽力散发光亮。
落在他面前时,月自命有几息没有开口,叶栖轻声问:“北海王,寻我有事?”
其实叶栖此时胸腔鼓噪,更想问“你之前唤我师尊,是什么意思”,但从前寒潭幽禁让他有心理阴影。
现在面对北海王,有点怵。
毕竟上一世亲手杀死月有缺的那一幕还历历在目,血将瞳仁浸透的世界是罪恶可怖的。
今日见到北海王为爱子之死而沉痛难过,他心里也发堵。
不是后悔当初杀了月有缺,而是在想,月自命为什么要承受这一切,他本可以是北海中最自由的月鲸。
“我有一言,想和你说。”月自命终于开口。
“北海王,”叶栖也想说些什么,“月有缺的事……”
“我不会说原谅。”月自命说。
叶栖的话被堵回去,心瞬间凉了半截。
却听对方又道:“只会说抱歉——
抱歉,非你之错,从来都是。”
还有,我很后悔。
若当初小月没有选择守护北海,而是守护了师尊,就好了。
第一缕晨曦在此刻扑了叶栖满怀,月自命不敢让他看见自己突然湿润的眼,转身离去之时,伴随着施法后留下的月灵术灵流痕迹。
飞檐之上,可见惊涛拍岸,潮汐涌动。
l似有海妖在吟唱,悠扬空灵,悲切却不颓靡,像一首娓娓道来的诗。
非你之错……
是说他设计让月有缺暴露之事,还是说,从前……
无论什么,他说的是,从来都是。
心中忽觉一阵突如其来的刺痛,叶栖怅然失神看着天船远去时,无意识轻喃一声“小月”。
可惜潮汐听见了,鲸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