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望打了个哈欠,开始脑补自己和叶芜的对话——
“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没拿我当哥哥!”
“我都是为了你好啊,这么多年,你还不了解我吗?不告诉你的事肯定不是好事,我怕你有危险啊。”
……
闻望喜欢且擅长脑补,等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马车上坐上来两个人。
“终于聊完了?”闻望回神就道。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柏樾说。
这么有礼貌,这是哪个三姐。
闻望其实也隐隐约约觉得仲孙荞有两面性,比如在青冥妖都时,她就很嚣张,骨子里带着一种高傲自信的狂劲,之后从玉虚回来再次遇到,她又给人一种想狂但教养不允许的矛盾感,整体还是偏于和颜悦色。
闻望当时想她可能是之前一直在江湖漂泊,所以才展露出侠女不羁狂傲的一面,而后来和仲孙秋桐相处一阵子后,重新感受到了家的温暖,所以性子又软下来许多。
闻望也很擅长给人找理由,不过这些理由多半是用来说服自己的。
他说服了自己,感觉到的古怪都是错觉后,又麻痹自己暂时把疑问放在心里,开始和他们说四明山上的雪。
“这会儿都快中午了,不知道山上的积雪化了没有。”闻望说。
叶栖也跟个没事人一样:“听说很厚呢,没那么容易化,再说山上寒冷,应该还是有积雪的。”
柏樾倒不在意,一直看着窗外,时不时难以自持地看叶栖一眼,很快又移开视线。
这是叶栖嘱咐的,不能让闻望看出异样来。
叶栖不是不想告诉闻望实情,只是他才刚和自己的另一半灵魂互相表白,好像还不算确定关系,他不知道怎么和闻望说这件事。
最主要的还是闻望心里藏不住事,叶栖总觉得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毕竟还有个很久没露面的坏人潜伏在暗处不知道想做什么。
因着坏人很久没露面,叶栖也准备暂时不把这事告诉薄煜,他要知道坏人目的是什么,是否会对薄煜不利,继而才会考虑要不要告诉薄煜。
马车行驶了小半个时辰才到四明山,期间三人各有心事。
叶栖在想坏人的事,担心薄煜安危;
柏樾在琢磨着怎么多看几眼叶栖;
闻望在破案……
他企图从两人之间的相处得到更准确的答案。
但两人面对面坐着,离得最近的膝盖都隔着好远,马车颠簸时,他们也没有扶对方。
几乎没有身体接触。
如果真的有感情,应该会很想暗戳戳触碰一下对方吧。
闻望陷入迟疑,但他又看见三姐的眼神,虽然一直看着窗外风景,时不时在他说话时看向他,但神情都是放空的,失焦一般。
闻望和叶栖聊天时发现,三姐看他说话时,瞳孔都有些散了,好像在看着虚空失神。
而看向叶栖时,又凝成一个聚精会神的点,就像学堂里认真听夫子讲学的学子,生怕漏下一个知识点,专心致志。
太过分了。
闻望一边不高兴,一边觉得熟悉。
之前去黑薯山路上,他、叶栖和羿升谋划怎么对付月有缺时,羿升虽然也有在认真听他说话,但看叶栖的眼神就是不一样。
难道是同一个人?跟慕容隐隐一样。
这个想法刚冒出头就被闻望一棍子打回去,怎么可能,明明八杆子打不着嘛。
也许是他兄弟长得实在好看。
他自己也承认,有时候看了别人再把目光移回叶栖脸上时,眼神会更聚焦,毕竟他兄弟就是那么吸睛,天生就是万人迷来的。
又把自己说服了。
闻望走在他俩前面上山。
马车上不去山,需要步行。
一路上步行上山的青年人很多,三三两两,成群结队,一路上都有说有笑。
闻望虽然和叶栖也聊得很欢,一路都能看见别人堆的小雪人,还有树杈上的雪松鼠,但他总感觉自己在发光。
俗话说“十里不同天”,四明山这边和城里不同,看不见阳光,山顶还在飘雪。
雪花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尝一下仿佛都是甜的。
驭风都很少下雪,也就这高山上有雪,年轻人们都很兴奋,有聚在一起吟诗的,有奏着阳春白雪翩翩起舞的,也不乏在雪地里撒泼打滚,用身体画一大幅画的,各有乐趣,雅俗共赏。
闻望就是在雪地里撒欢的,他很快跟其他撒欢的人们打成了一片,雪球砸来砸去。
叶栖上了山,看见下雪才想起来,妺燃城时的“三姐”好像说过,不喜欢雪。
果然,他一看薄煜,就见对方看着漫天雪花,情绪说不上好。
这种城郊的山上不乏墓碑,柏樾每次经过都会特意避开视线。
仿佛突然连通了某个脉络,叶栖想起来了,他死后去往九幽地府前,那个背对着他在墓前跪着淋雪的身影。
原来,那就是另一个自己啊。
他就说呢,九族尽灭,谁还会为他刻墓碑烧纸。
原来,这就是薄煜讨厌雪的原因。
鼻尖发酸,叶栖抬手,灵力形成了一道屏障,像一把伞,遮挡了对方头上簌簌而落的雪。
柏樾看向他,从他眼里读出了无尽的心疼。
而叶栖则从对方眼里读出了自责和悔恨。
痛苦的场景会触发被掩埋在记忆深处的记忆。
此时此刻,柏樾想起来了,那十世,他都记起来了。
好痛苦啊。
内里狂躁的血脉贲张,似乎要消灭抹杀些什么平复。
但他习惯了压制自己的天性。
而这次太难了,他真的好难过。
“闭眼。”叶栖说。
眼前白茫茫一片被手挡住,陷入黑暗。
柏樾闭眼,进入了叶栖的识海。
几乎是进去的同一刻,属于叶栖的灵魂扑了他满怀。
带着被烈日晒过的野草气息,炙热馥郁。
柏樾拥着他,声音低而无力:“叶栖,我改变主意了,若真难两全,你活着就好。”
我不配。
“我绝不独活。”
叶栖斩钉截铁地说,“这世上对我好的人有很多,但爱你的人好少,家人的爱都被我独有,你最亲近的人只有我。如果可以,我希望这一切最好的,都属于你——
“被所有人偏爱,被追捧,芳菲和鼓励铺就的坦途,你的一生平安顺遂,不用在我墓前伤悲,也不要焚身换我。你应该拥有所有美好的,破除黑暗,迎来天光。然后,忘了我。”
柏樾猛地一怔,握住他的肩:“你说什么?”
叶栖也怔了一下,随即锤了锤自己的脑袋,头好疼。
后面说的话,虽出自真心,但好像不是他要说的。
他想说他会对他好,把他缺失的所有的爱都给他,所以他们要一起活下去,他才能弥补他缺少的爱。
但他说出口的竟然是,忘了我。
柏樾试探着说:“主神?”
叶栖没什么特别反应,仍旧头疼欲裂。
柏樾重新把他拥入怀中,一遍又一遍吻他的发丝:“别想了,没事的,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叶栖只是重复之前那句:“我绝不独活,薄煜,你不能丢下我。”
柏樾失笑,真是霸道,明明是你先丢下我的。
疑似潜意识里主神的真心话流露,柏樾在短暂的惊诧后,得到了答案——
主神早就喜欢他了,五百年前,或是上千年前,他们一定早就相爱。
柏樾致力于给主神完美的凡人一生,而对方何尝没有这么做。
所以自他苏醒,就有无数人拥护他为主,即使他是恶魂,大家给他的也是芳菲和鼓励铺就的坦途。
他受尽了偏爱,主神却依旧觉得他拥有的爱很少。
原来给他最多偏爱的,正是主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