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丈量和何允之间的距离一样，他也要时刻丈量跟穆致远之间的分寸，既不可太无能太废失了父亲大人的心，又不能太锋芒毕露使自己暴露在危险中。

他庆幸的是，父母确实有过情真意切的时候，穆致远只留下了他一个孩子。偶尔耍耍小性子，哪怕穆致远要停他的卡给他上一课，都会被爷爷奶奶提着耳朵教训。

穆致远敛起笑容，斟茶的动作停了下来，厉声喝止：“不要说捕风捉影的话。”

周柏松和周婧怡呵呵地陪笑。张颖脸上闪过一瞬不自然的神色。

不要说捕风捉影的话，是他常对宋馥兰说的话。

不要听捕风捉影的话，他偶尔对穆清说。

前者是命令，后者算是一种解释。穆清有时感叹，原来母亲还不配得到一句解释。

在这种剑拔弩张的时刻，出声去调和，他已经做了近十年，跟他寒暑假在工厂打包装的兼职时长一样长。

“爸爸不是说过，不用什么技能都掌握，去雇佣掌握这项技能的人就行了吗？”他语气亲昵，脸上噙着笑意，心里却在暗骂自己没出息，每次讨好穆致远的时候，他撒娇地喊他爸爸，试图唤醒他的父爱，大部分时间他疏离又尊重地称呼他为穆总。

能在商场沉浮存活下来的都是人精，宋柏松接话：“穆清像爸爸，有管理才能，会用人，算法研发不必事事躬亲，有专业的人做就行了。”

“他啊，还不成气候。”说话间，穆致远执起跟前的紫砂壶，给穆清斟了一杯茶，语气严厉，眼底却溢出赞赏之意，“等大四实习要从基层做起，管理什么的还太远。”

“管理有爸爸和张阿姨，我在底下安心做好一颗螺丝钉就行。”

穆清叫她张阿姨的时候，张颖内心是动容的。她膝下没有儿女，看着穆清从小长大，看待他是割离且矛盾的，既像半个儿子，又像半个仇敌。

她侧着头看向穆清的方向，视线被穆致远高大的身影完全堵住，她看穆清向来看得不真切，此刻也不甚在意，只好提高了音量：“致远迟早要交到你手里的，安心享受大学生活，等大四回来开始轮岗，每个部门职能都要熟悉。”

穆清探出头，噙着轻佻的笑：“张阿姨要像打造产品一样打造我呢。”

穆致远笑着肯定了张颖独到的海外市场敏锐度，她主导的开模产品被导入美国大型商超，在海内外电商平台名列前茅。

笑声此起彼伏，唯有宋馥兰游离在话题外，大部分时候一语不发，偶尔尴尬陪笑，只有穆清被夸言行周到的时刻才成为话题的中心，但也一笔带过不想引起太多关注。

她不想显得只有儿子才是她人生唯一精心打磨的产品。明明作为穆致远同校师妹，两人在宋家人的支持下一起创业，赶上了时代的列车，一路高歌猛进。

但时代专列开得太快，将房地产起家的宋家人甩在后头，也将为家庭分心的她赶下了车。致远科技这辆专列，速度越来越快，载客量日益见长，开出华东，全球开花。

只是，再也容不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