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见他这副模样，咬咬牙开口说道：“约莫着是五月前，有个外乡的货郎投宿。那会儿天还有些热，他却上下裹得严严实实，我当时就觉得奇怪多看了他几眼，可他像是注意到了我的目光，下意识地拉了下自己的领口——”

掌柜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后颈，指着一块皮肤，眼神里露出后怕，“我无意间看到，他这儿……有一处暗红色的血斑，皮肤皱的厉害，那些皱褶中间，好像是有一条缝隙。”

“我那时还以为他是生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烂疮，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掌柜声音越说越小，“后来相周城事情闹大后，有官兵来问再加上那些流民的描述，我才猜想这个会不会和他有关。”

听了他这番话，方乐知下意识地往前逼近半步，几乎能感受到掌柜因紧张而加重的呼吸，又问：“那货郎后来去了哪儿？往哪个方向走的？样貌特征，除了脖子上那块，还有什么特别的？”

掌柜被他吓得连连往后缩，不停地摇着头，“我真不记得了，那几日来客栈住宿的人太多了，各个地方形形色色的都有，我真不记得了。”

“大哥，我二叔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你就别为难我他了。”富贵一把将掌柜拉开了挡在了他的身前，接口道：“这人我有印象。”

他回忆着，语速快了些：“他那天来住店时背了一个货箱，可沉了，还是我帮着抬上去的。”富贵继续道：“在我帮他搬上去之后。之后他还跟我搭了几句话，他问我最近的无相佛塔在哪个位置。”

“无相佛塔？”方乐知眉头一紧，捕捉到富贵话里这个词，下意识说了出来。

毕竟说到这个地方他可并不陌生，在花悦城中可没少听人提起。

“对。”富贵点点头，“我告诉他，相周城内没有无相佛塔，原先是有的，现任城主上位之后便把无相佛塔给拆了。”

“当时他听完我这番话忽地就疯癫大笑，笑着笑着还喷了两口血，吓得我转身就要跑去找郎中，他却一把拉住我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富贵压低了声音，模仿着那人当时嘶哑诡异的强调，一字一顿道：“他说，‘无相佛塔庇佑众生，众生终将无苦无难。背叛无相佛塔者，死。’”

这句话一出，莫名其妙扫清了方乐知先前的所有焦虑，他下意识歪头，露出了地铁老人看手机一般的表情。

原因无他，这个人的行为未免也太像毒唯破防了吧！说个话都搞得这么中二兮兮的呢，唉。

但方乐知还是接着问了一句，“相周城内的无相佛塔是因为什么被拆？那个货郎说完这句话之后，去了哪里？又是何时离开的？”

方乐知这一连串的问题抛下来，富贵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挠挠头道：“拆的时候我还小，不太记得了。”

听见他这样说，方乐知索性便将目光看向更为年长一些的掌柜身上。

只见掌柜的脸上更加惨白，嘴唇都在发抖，似是注意到了方乐知的目光，两人刚对视上，他手里提着的烛火“噼里啪啦”全掉在地上。

他连忙摇着头，恨不得将整个脑袋埋到自己的胸前，似是想要与这个话题撇清所有关系。

方乐知看着他不断嚅动的上下唇，默默地在他演技这一栏上打了个差，演戏就好好演呀！装作不知道就好好装呀！

你这一幅欲盖弥彰，就差把“我知道我知道，快来狠狠拷打我，然后让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地告诉你吧！”的模样是做给谁看啊！

掌柜手抖得厉害，连着两次去捡掉在地上的烛台，烛台都从指缝里一次次滑落。

见状，方乐知走到他的面前，蹲下身子捡起了烛台，放在了掌柜的手里，轻轻拍了两下。

见掌柜不愿意说，方乐知自然也不会强求什么，只是将目光再次放在了富贵身上，道：“还没说他离开的方向呢。”

“啊对，他走的方向……”富贵摇摇头，语气中有些不太确定地说：“他好像是朝着城西的方向走的，诶！对了，我记得那群流民当时也是从城西过来的，你们可以去问问他们。”

*

天色蒙蒙亮，一缕缕暗淡的光从密布的乌云中透露出一丝踪迹。方乐知和宋聿珩便往着河边走，因着这次时间紧，方乐知在连夜收拾了行李后便向客栈道别。

两人出了客栈后便往着河对面走，横跨这条河的只有一块块木板，应当是这些流民临时搭建起来的。

所幸天气寒冷，河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块，才让他看着架在河面上这些木板上时不至于太过害怕。

但当他第一步踏上木板时，一阵阵冷风吹了过来，他隐约从那些薄冰上看到缓缓流动的河水，他无意识打了个冷颤。

“你怕吗？”宋聿珩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却无端抚平了方乐知心底的一些恐慌。

方乐知没鸟他，专注盯着自己脚下的路。这时，他脑子里再次闪出宋聿珩梦中的画面，无数双手破河探出，疯狂地抓住他的脚。

啊——

这时，他瞧见河对岸伸出了一只手，从河底深处，在那只手的四周已结成了一层冰。

梦中的场景与眼前的场景重合，方乐知双腿一软，这时宋聿珩架住了他的胳膊，往上一提，两人飞到了河对岸。

若是换做平时方乐知一定会在心里将宋聿珩明明会飞还要耍着他玩这件事编排了好几遍，但现在他所有的注意都放在了那只手上。

他连忙跑过去，透过那层薄薄的冰，他认出了冰下的那人。

是那位疯掉的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