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怀根据手机上的定位走到了机场F区出口的马路边。
龙城12月的天气开始转冷，南方湿润的空气带来一种透入骨头的寒气。明明温度不算特别低，带着冷意的湿气却渗入布料中，没入肌肤。他刚从处在热带的战区回来，严苛干旱的环境让安怀不大适应，哪怕手上被风沙和劳力活磋磨出一层厚厚的茧，安怀依然觉得有点冷。
他只穿了一件陈旧的黑色冲锋衣，下身是磨损严重的工装裤，在寒风中不大顶得住，安怀只好边搓手哈气，边等人来接他。
大约十分钟后一辆老旧的红色夏利从高架桥远处驶来停在他面前，副驾驶座的车窗慢慢摇下，中年女性alpha的脸庞干净利落，及肩短发，眉目下颚都带着点棱角：
“不好意思，迟到了！刚刚为了接你特地去找了家店洗车，结果那老板要多收我50保养费，跟他掰扯了一下！”
安怀摇了摇头，看起来不大计较对方的“失礼”，放好行李箱后犹豫了一下。
还是选择坐在了后座。
人一上座，女人就发动引擎驶出了高架桥。由于是十年前的款式，制热效果不算好，alpha提醒他：“安怀，要是你冷的话，座位后面的袋子里有毯子。”
“没事。”
安怀的声音跟他平淡无趣的外形不大一样，像是要低沉到地底下，如果不仔细听，大概就会错意他说的内容，女人笑了笑，从后视镜看他。
没来得及打理的头发有些凌乱地盖住他小麦色脸庞，配上一副有裂纹的黑框眼镜。长相像被蒙在一层雾里，看不清分不明。他的鼻子算是生得好，唇型也不错，可惜上面都是干裂的口子。
“辛苦你了，那边的日子不好过吧？”周萍跟他寒暄。
“还好。”
不好过也都过了这么多年，总不会比八年前更难。
她和安怀之间也没有所谓的社交礼仪，大都直话直说：
“以前的话就少，现在好了，从外边回来话更少了。小安！我要是不喊你回龙城，下次见你是不是就成哑巴了？”
安怀有些无措地“啊”了一声，接着才磕磕巴巴地说了见面以来最长的一句话：
“不好意思，周主编，我习惯了。”
周萍用一只手把方向盘，有无奈地揉揉太阳穴，她不想让人觉得自己在拿上级的身份压他，于是缓和了语气：“不想说就不说吧~不必勉强。”
“没有。”安怀眨了眨眼，补充一句：
“只是不知道说什么。”
周萍从后视镜里瞄到他的眼睛，安怀就这么直勾勾呆愣愣地往前看，落在她把方向盘的左手上，透出点傻乎乎的困惑来，她忍不住笑：
“放心，不会把你带坑里，这只机械手虽然不是全视科技正版的，但也是老余特地从华南那边帮我带回来的，质量不错。”
“嗯。”安怀点点头，尽管全视科技已经遍布他生活的各个角落，每次听到还是会心下一紧。
他小时候就知道周萍，一个人支撑一个新闻资讯账号，什么新闻都敢报什么地方都敢去，五年前在战地采访时被炸掉了右手，这几年才安装上机械臂。他很崇拜她，所以才会忽视低廉的薪资选择加入“正声”工作室，并且接过周萍的任务，跑到危险的地方去记录战区情况。
两人简单交流了一下近况，又陷入一种沉默中，周萍作为老板自然要负责打破这种僵局，她打开了车载广播，由于是旧车，“滋滋滋”冒了好一会儿电流声：
“要不要听听广播？”
“好。”
这几年由于各种网络播客的兴起和各种娱乐方式的增加，电台广播一家家倒闭，剩下的几乎都是把一些常见大事新闻直接转成音频播了出来。
比如现在，随便调到的一个节目正放着龙城最新的资讯：
“近几日，大家都在关注同一件事，全视科技将把一些基础零件的加工产业转移回龙城...”
安怀正剥着橘子的手抖了一下，干净的果肉从手上滚落到地面，他抬头正对上周萍在后视镜里探究的视线，干涸的唇抿成一条直线。
“接下来，我们将播放一段全视科技新理事长林朝年关于此事的采访....”
呼吸变得艰难，大口的吐气让布满划痕的镜面起了雾，安怀颤着手把眼镜脱下来，用衣角仓皇地擦拭着，转播出来的声音熟悉又陌生：
“关于把产业迁回龙城这个决定，除了商业考究之外也有私人原因...”
带着电流的声音像是冷瓷，没有多少温度，安怀擦眼镜的手越来越重、越来越快...
“全视科技是在龙城诞生的，那里也是我的故乡。”
“啪！”脆弱的镜片在安怀的手中一不小心断成两截。
采访的女主持顺着话题往下：
“对，听说全视科技最受瞩目的产品之一——体感遥控机械装置，是您在龙城读书时就有的灵感，能跟我们分享一下吗？”
内外温差让车窗起了雾，安怀的记忆也起了层薄雾，薄雾后面的场景陈旧陌生，可每一个声音，每一处细节却清晰得可怕——
“阿晞!等长大以后我要发明一个机器替我上学，我在这里陪你！”
“你是想陪我还是不上学啊?”
....
“是电影。”回忆中的少年音与广播中冷瓷感的音色交叠：
“很无聊的原因，看科幻电影得到的灵感。”
安怀自嘲地笑着摇摇头，不知道自己刚刚在期待什么答案。
....
采访转播完，安怀深呼吸平复着自己的情绪，抬头去看周萍的背影。
安怀摘掉眼镜的那双眼，像在无趣的戈壁滩上升起一轮透亮的月亮，是任谁看到都会夸好看的眼睛，饱满的眼型微扬的眼角，上边还点缀着一颗小红痣，只是隐没在小麦色的皮肤里不大清楚，这双眼睛哪哪都是最好的，浓密的睫毛投下一片阴翳，却无法盖住那两颗又黑又亮的眼瞳。
就是这双眼睛。
就连看惯了大场面，处事不惊的周萍也会在对视时，心跳落下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