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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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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看不下去这情景,交代陌川整理残局,把仙桂儿往肩上一扛,便离开了此地。

我同洛河提过青阳这个师弟,却从未向青阳提过洛河这个师姐。我冷着脸半拎半扛着一个形似凡人的洛河,看得屋中拿着卦书的青阳一怔,定定神来了一句:“近日的确是婚嫁的好时候……”

妥善放下洛河,我还没做介绍,洛河地笑了声,先于我解释了我们的师徒关系。她气度从容,看上去并无大碍。她如今处于走火入魔的中间阶段,不算纯然的魔修,却绝对称不上法修了。

洛河直言了她的道号和天尊的身份,她擅长人情世故,不多时就把平日里冷面冷心的青阳哄得极乖顺。

我几度与她细细言明利害,数次向她保证我绝对会替陌川安排合宜,她只管换骨飞升就好。我从来瞧不上别人家逆来顺受的徒弟,养出这样“省心”的洛河,也算是吃了现世报。索性她修为被封还有青阳看着,我欲匿进山河殿直接劫了陌川,人到了殿口,竟然被他发现了。

他奕奕的神采下是难掩的焦愁,见我过来,也不在乎我不告而入,只是询问:“洛河她现在如何了?她走后我修为便不自制地猛升。双生功法相连,我这方有异,她那边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

他修为大涨,难怪能一眼看出我的行踪。他这一番直言,我才明白洛河到底做了什么事情。我垂眸问:“洛河带着你修炼,她让你换过新功法吧?”

陌川点了点头:“她说是师父的要求。”

我可从来没有这般要求过洛河。我刚刚的问题隐晦,故意带有误导,洛河并不是带着陌川换了修炼的功法,她只是把自己修炼的那一部分和陌川修炼的那一部分互换了。若是陌川此刻不与我坦诚,我大约真的会信了洛河的“入魔”。

魔骨修道,越到后期越为艰难缓慢,我编出双生功法的目的,便是为了让洛河在瓶颈时能够朝陌川借力。这功法其实和我的“誓心契”原理类似,皆是一人索取一人奉献。我一直以为洛河在修道上天资不算过人,谁知道她早看出来不说,还学会了骗我瞒我。

洛河并没有入魔,她分明是察觉了我的心思,直接自作了主张。

我追问了陌川换功法的时间,他告诉我了一个大概的时候,正在洛河向我坦言她喜欢上陌川后不久。

别了陌川,我再见洛河连假笑都堆不出来。同样是封住修为,我和洛河的情况并不相同。她便如通而无当的玉卮,封禁的举措不过是往杯底蒙了一层软布,顶多让修为流走地缓慢些。双生功法原来会在她修为即将登顶的时候,吸纳陌川道骨的灵悟转给洛河,她飞升之后这种圆转自然停止,对陌川的影响不过是让他洛河飞升前修为升地慢些。可如今这样一换,洛河灵悟不如陌川,能转过去的只有修为,才让洛河显出这番颓势。

我想过洛河入魔的所有可能,提早做了各种准备,千防万防,只没防住洛河自己玩命。我回去时洛河正与青阳玩笑,青阳惯常不做笑脸,此时却是眉开眼笑。屏退了青阳,我沉着脸准备恩威并施地和洛河谈一谈,她能听最好,不听我的便罢,左右是由我做主的。

我问洛河:“你与陌川交换了修炼功法的部分,为何这么做?”

“我喜欢他,”洛河像是没从刚刚的笑谈中出来一样,仍是闲谈的口吻,“自然想把最好的给他。”

“胡闹!”

“人生一世,我也总要给自己留些胡闹的记忆,”洛河推了推鬓角的发,“我也知道师父不会真的害死陌川,可无由来给他修行上平添不畅,我并不想做。”

我冷笑:“故而你就来给我平添不畅了吗?”

“师父,我们没谈过这个……其实我知道我天资愚钝,如果遇不到师父,大抵连忘生境界都达不到的。修士的修为高了,心境自然豁达。师父你也不是执着飞升的人,为何要我执着呢?”

快要捏段了自己的手指,我才找回些冷静来。既然她不讲道理,我也不愿再听她胡搅蛮缠,更放开了几层修为,也不顾天上隐隐的雷势,踏步便将出门去。

洛河在这些事情上从来都敏感,见我意决,她提高声音唤我:“师父!”

我扭过头,准备再听完她一句话。她定定地望着我:“我知道,师父不会做出真的伤害阿景的事情的。”

留了个圈住屋中人的禁制,也不管她如何想,我只说:“我收你为徒最初只为了你飞升天界,做我棋子。几百年的时光我并没有虚度,我究竟能做出什么样的事情,天尊怕是想不到。”

制住双生功法起效并不是没有办法,只要一方再不能修炼,功法的效果自然会被削弱。反正我本身就是魔尊的身份,张扬着去找双生天尊之一打架也并没有什么令人起疑的地方。废了他人前途的方法我自己都经受过不少,运用起来当然得心应手。

我并没有解释,制住陌川之后就直接开始施为。为了让洛河能尽快恢复,我选了最粗暴的手法,直接用蛮力碾碎了陌川修双生功法时修为必过的几重筋骨。陌川在我动作下感受便如凡人,可他竟然硬生生顶着满头冷汗未置一词。

眼见他前程已废,我准备直接回去,他却终于开了口。

他面色白得快赶上了身上的衣服,只是他服装用了上好的布料,处处显露着灵气,而他一张脸却只透着濒死的惨淡。

陌川问我:“沐哥哥,是为了洛河吗?”

戴之霖之后,我对愧疚这种无用的东西看得更开,他这样说,我心未动,思索了一下,只点点头。

陌川竟然笑了。此时他的唇色也是苍白,笑起来便如画卷上未点上颜色的鬼怪。合上眼,他只说:“我无事,快去找她吧。”

她坐在地上,衣裙不整理,发髻也散着。见我回来,她玩弄着花簪的手停下,怔了一会儿,却头都不抬,只是说:“我以为师父凡事都冷静,怎么这回却这样意气用事?”

她抬起头,双瞳带着带着入魔后的赤红,凝然地望着我,似乎在告诉我一切都是徒劳无功。好歹我身上还有一副道骨给她备用,我压下情绪,只说出后续的安排:“陌川被我动手废掉了,你稳一稳自己的境界,想好自己要修魔还是要修道,从头再来吧。”

她摇了摇头。

我放柔了语气,哄劝她:“你好好整理自己的修为境界,等你这边稳妥了,我自然会帮陌川恢复常态的。”

她歪着头,显露出了些天真神色:“师父说拿我做棋,是骗人的吧?”

“我所图甚巨,能摆布的棋子自然是越多越好。我说过,我收你为徒只是为了我自己的布置,你我聚少离多,你于我不过是飞花一瞬、流光一闪……初时,是你自己同意用双生功法,借陌川修道,如今你朝令夕改,你该庆幸我还觉得你有些价值。”

我再不愿意用法修那一套虚情假意害她,半真半假地一席话说出去,她笑意竟然更盛:“师父明明知道,只要你说,我总会去做的,为什么还要弄这番曲绕?”

“此事不容闪失,”我更肃容,“信旁人自然不如信自己的谋算。”

她笑笑,却仍是不信我的话。一时间她也不再开口,只是用一双杏眼盯着我。这样一来,四周太静,我都听到在外面偷听的青阳跑开的声音了。

许久她终于开口:“师父若真的心意早定,有和我解释这些做什么?我素来蠢笨,但跟了师父这么久,师父到底想做什么,我还是能看清的。若是师父需要有徒弟在天界外援,让陌川来不是更恰当?”

“你就当我见不得所有人都好吧。”

“在和陌川同修之后,我遇到瓶颈之后总是不多时就豁然开朗,他却总愁眉苦脸朝我讨教,次数多了,我就明白了师父要给我的到底是什么了。要说我从一开始就不忍心,其实言过。我早知道阿景是我最不该喜欢的人,可喜爱这种东西比心魔更无孔不入,我发现之后已经迟了,想了想,索性把能给他的都给了他。”

我沉声问她:“你修行有了障碍,为何不来找我?”

“我累了。”

说完这三个字洛河又沉默了许久,我等她解释,她却只是带着些委屈看我。看到最后,她才又终于开口:“生死修道什么的,我觉得我已经想开了。我曾经最不齿的便是随意被情爱迷了眼的人,可我当局者迷,才明白其中滋味。我知道自己是着了魔……”

“可是,”她看着我,带着淡妆的脸上显出些似笑非笑的慈悲意味,“我只想不开这件事啊……”

“无妨,”我此时也冷静了,只把她的话当成旁人耳边的风,“你飞升之后自然想明白了。”

“向上如登,从恶如崩,我自己不愿意再修行,师父也迫不了我。”

我哼一声,回她:“我总有能用的手段,你不怕我如何,却不怕我在陌川身上用手段吗?”

她摇摇头,挥了挥手中的金花簪,一松手,金簪落地,我才发现那簪子竟是一层屏障,让我不能一眼就开出来她在做什么。她的确用上了我无能为力的法子。她正在散掉自己的修为,除非她自愿,不然不出一个月,她自然就尸解了。

“师父,我合该在十几岁时候就死了,如今赚了这些年岁,心事不算事事皆成,也有了些作为,”她望进我眼底,继续劝说,“我该去歇一歇了。”

“好,”我点点头,“也许是我逼你太紧,想歇便歇,时间长点也无所谓,你总有醒转的时候。”

“师父,我再不欲飞升的。”

“我知道我无法迫你飞升,”我看她,“我好歹做了百多年的魔尊,让吊一吊求死魔修的命这种事情,我做得不少了。”

洛河仍用笑语:“我心意已经定啦。”

“为师等你回心转意。”

我本来没有心思应付听墙角的青阳,可此时我不欲再徒增事端,到底还是把人找来,准备解释一番。听了一番刺激的墙角,青阳被我叫来时倒是神色如常,最初我只把青阳看成了一身道骨,没想到此子才非池中物。

为了避免把一番火气带到青阳身上,我先随意问了这几日他和洛河的相处。他言谈间的洛河正是我最熟悉的那个,伶牙俐齿一心向我,有的没的都说成了夸我的话。洛河之前越这样夸我,青阳就越可能生起坏我正事的误会。青阳脸上不出端倪,我也懒得猜他心思,直说我所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自己的图谋,他若学他师姐惹事,我绝不会顾念师徒情分。

我是从最严厉的血路里杀出来的魔尊,本来就只擅长威逼利诱,不擅长款款地与小辈谈心。一番话把青阳敲打到我想要的效果,我只想着先里洛河远些,可烦闷间,却又来到了金桂山。

此时正逢上凡间战乱,那满山的金桂到底遭了殃,山间原先是金枝桂树的地方留下了一片一片的大坑,旁边其他的林子都被殃及,棵棵树间都找不到一棵看上去枝叶全一点儿的。

这边的山间其实本来很偏僻,林子不算丰饶,离城池和洛水都远。我没细细打听凡人战乱了多久,不过看着寺庙荒凉的样子,估计也有十几年的光阴了。寺庙的外墙朱漆早凋,里面也只孤零零留了一个落魄的庙祝,不过当年他们雕的那尊石像用料倒是真好,在一片萧索中都显得格格不入了。

寺庙本来就立在山巅,远眺能看到洛水奔腾,浩浩汤汤。我就在山头站了一宿,等晨光替暮色又添了光亮。之前装着佛子血的酒壶我还随身带着,把它随意拎在手里,我找到沽烈酒的肆坊中,打满了一壶凡人的狂药。

我最终并没有拗过洛河。我给她倒灌修为的确能延缓她散功,可她能承受的修为有限,她散功不停,能受住的修为也越来越少。无论是散功还是我这“延命”的法子,对洛河来说都只是无尽的苦楚。

我有意多用痛楚打磨一下洛河,可她像是不知道疼不说,为安慰忿忿不平的青阳,还睁着眼撒谎,告诉他我给她送修为是为了减轻她的痛楚。即使有我这边拆自己的修为给她做支撑,所能做到的也只是多拖了三个月。三个月的时光对大多数凡人来说都嫌短暂,可看她天天强颜欢笑,我却只觉得时日悠长。

在我们都明晰地知道我再做什么都是白费功夫,我才知道洛河是真的不会回心转意了。作为修为圆满的魔修,我可以极其轻易地把她做成人傀或炼成鬼役。我能让她留下,她到底是不想留下。

我和洛河对她的大限都是心知肚明,那天她说想去散心,我拿出一顶做成软轿的法宝盛上她,差使之前两个外表还精致的傀儡抬着,自己在她轿帘旁信步跟着走。

由洛河指路,我们先回了一趟她被火烧过的旧宅,洛河后来照着记忆里的模样立了新府,如今成了别人的宅院,远远看倒也热闹。此处离再前朝的京城不远,那座城池仍未被新朝选为都城,看上去规模和仙桂城差不多。我们二人登过的高塔仍然被洛河用术法掩着,此次她却再没有登临之意,只远远看了几眼。

之后洛河又指着要去看仙桂城,她在城中转了转,看着凡人的热闹,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趣事,因疼痛只能忍着笑,灰败的唇上泛出了一点咬出来的朱红。

之后我们又走到了洛水边,一时之间我们都起了话兴。我容着洛河先提问,她问道:“我一直好奇,师父测‘洛河’二字,最后测出了什么结果?”

看着河水奔腾,我言语清淡:“福寿延绵,好事多磨。”

“我这样任性,还算是好事吗?”

“若你求仁得仁得偿所愿,我虽然不解,仍会觉得‘好’;若你现在后悔了,虽然这具肉身难救,但只要你还有一口气在,总还是能行换魂夺舍之术的。”

她咳一声,又自食其言:“我其实不是任性,只是认命了。修士与天争命,累得很,我到底不适合修道……我并不是因为阿景不喜欢我才弃道散功的,只是我命该如此,越修道,却越看不清争命的理由了……说到底,凡人与修士,百年与千年,又能有多大差别呢?”

我顺着她的话:“差别大小,端看你在不在乎吧。”

“师父,”她轻声问我,“你测过‘洛河’,可曾测过‘仙桂’二字吗?”

测过。那几个字我拆开又合上,只愿测出些生机多的命局。若我救下她之后只把她寄养到凡人间,不碰道途,“仙桂”二字的批命也是“贵人难襄助,红颜多命薄”。

我摇摇头:“你当下就拜我为师了,我测那个做什么。”

她又笑了,极清极浅的笑在她脸上都快要挂不住了。她声音更小:“本来想去山上看看的,似乎来不及了……师父,你抱着我去山河殿吧……那场火后,你也是一身红衣抱着我走的,迷糊中我看了你一眼,那红色太厉,仿佛我还在火场中,只是心里不怕了……”

行至山河殿中,我并没有看到陌川。看洛河一副梦中酣睡的模样,我施了传密音的法诀,将陌川唤到了殿上。

陌川来的时候衣冠还未整肃,他披着月白色的外衫疾步走来,到我面前,张口欲言,却被我用眼神止住了。

我轻声唤着怀中人:“仙桂儿,睁睁眼,到家了。”

她似乎真是睡迷糊的样子,嘴上说着还有些困,眼却睁开转了一圈,在陌川脸上停了停,看我一眼,又转回头看陌川。

这一眼似乎看得她倦了,她长出一口气,便又把眼阖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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