赭石镇已经三个月没有见过雨了。

凌铮站在镇子外缘的土坡上，午后的太阳像一团熔化的金水，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干燥的颗粒感，仿佛在打磨她的肺叶。

她的身高接近一百九十公分，宽阔的肩膀在深灰色的旧衬衫下勾勒出结实的轮廓。汗水浸湿了她剃得极短的寸头，顺着硬朗的下颌线滑落，滴进脚下干裂到狰狞的土地里，瞬间蒸发，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脚下的赭石镇像一个濒死的巨兽，安静地匍匐在大地上。土坯房的墙壁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曾经的些许绿意早已枯萎成焦黄的草芥。镇上很安静，听不见孩童的嬉闹，也听不见妇老乡亲们日常的谈笑。只有风，像一个幽灵，卷着沙土在空旷的街道上打着旋，发出呜呜的、仿若叹息的声音。

这就是代价。

凌铮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上一次“执笔”的画面。在千里之外的洪泛区，她为了阻止一场即将吞噬三座城市的溃堤，仅仅是改动了云层图上一条微不足道的气流走向。她写下：“风向偏转，暴雨向东侧无人山脉移动了三十公里。”

洪水退去了。三座城市的千万生灵得以保全。

而那场本该落在这里的雨，也随之消失了。

能量不会凭空产生，亦不会凭空消失。它只会被转移和转化。这是凌铮用无数次惨痛的经历换来的，最根本的真理。她像一个蹩脚的账房，不断地从一个账户挪用资产去填补另一个账户的亏空，而每一次挪用，都会在看不见的地方产生高昂的“手续费”。

她走进镇子。唯一的水井旁排着一条长长的队伍，每个人都提着木桶，表情麻木，眼神空洞。她们的体格依旧健硕，那是长年累月的劳作刻在骨子里的底子，但此刻，那种强壮被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绝望所笼罩。一个少年因为口渴，偷偷舔了一下嘴唇，立刻被她的母亲沉声喝止：“别浪费唾沫！”

那少年看了母亲一眼，默默地低下了头。

凌铮的目光扫过队伍，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镇长秦朗，一个年近六十的大妈，脊梁挺得笔直，正有条不紊地给每个人的桶里舀上一勺珍贵的水。她的动作很稳，但凌铮能看到她手背上因为脱水而暴起的青筋。

秦朗也看到了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随即又黯淡下去。她没有说话，只是对着凌铮，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那是一个请求，也是一个警告。

不要插手。

凌铮读懂了她的意思。赭石镇的人们强悍而骄傲，她们宁愿依靠自己的毅力扛过天灾，也不愿接受一份来路不明、可能隐藏着更可怕后果的“恩赐”。她们或许不知道凌铮能做什么，但她们的本能察觉到了她身上的“非正常”。

凌铮收回目光，一言不发地穿过人群，走向镇子另一头的废弃祭坛。那曾是旧时代遗留下来的、用以进行无稽的祈雨仪式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石台。

她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

在一块巨大的岩石阴影下，凌铮坐了下来。她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包裹得十分仔细的油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个磨损严重的笔记本，和一支笔身已经斑驳的黑色钢笔。

这就是她的“力量”，也是她的“诅咒”。

她拧开笔帽，笔尖在距离纸页一公分的地方悬停了许久。她的手很稳，稳得像焊在岩石上。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脏正在擂鼓般地跳动。

她害怕。

每一次执笔，她都无比害怕。她不知道这一次的“手续费”会是什么。是一场地震？一场瘟疫？还是其她某个地方更加惨烈的旱灾？

但她看着远处水井旁那些绝望的眼神，那些干裂的嘴唇，那些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她知道自己没得选。

什么都不做，眼睁睁地看着她们死去，这也是一种代价。一种凌铮无法承受的代价。

她深吸一口气，灼热的空气像是在宣判。

笔尖终于落下。

她没有写“天降大雨”这种愚蠢而直接的句子。她早已明白，越是粗暴的干涉，世界的“斥力”就越是巨大。她必须编织一个相对合理的“故事”。

她的笔尖在纸上滑动，发出沙沙的轻响。

“盘踞在西面三百公里外海域的暖湿气流，受一股突如其来的高空气旋影响，开始向内陆移动。气流在行进过程中不断汇集水汽，逐渐形成一片厚重的积雨云……”

她的额头开始冒出冷汗，不是因为炎热，而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虚脱感。仿佛有无形的抽水机在抽取她的生命力。

她咬紧牙关，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