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雨云精准地覆盖了赭石镇上空方圆二十公里的区域。云层中的水汽迅速凝结，达到临界点……”

太阳依旧高悬，但周围的光线似乎在以一种肉眼难以察觉的方式变得黯淡。风停了，空气变得异常闷热，像一锅即将沸腾的浓汤。

凌铮的脸色变得苍白，呼吸开始急促。她握笔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下午三点整，第一滴雨水，落在了赭石镇中心广场那棵枯死的胡杨树上。”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几乎是虚脱般地向后靠在岩石上，剧烈地喘息着。笔记本从她的膝盖滑落，掉在尘土里。

她闭着眼，等待着审判。

一秒。

两秒。

三秒。

“啪嗒。”

一个轻柔的声音，仿佛是幻觉。凌铮猛地睁开眼。

一滴深色的水痕，出现在她面前的地面上。

紧接着，“啪嗒”、“啪嗒嗒”……声音由疏到密，由轻到重。

阴影笼罩了大地。原本万里无云的天空，不知何时已经布满了浓重的、仿佛要压到地面的乌云。狂风骤然呼啸而起，卷起一股潮湿的、带着泥土芬芳的气息。

“下雨了！”

一声不敢置信的、沙哑的呐喊从镇子中心传来。

“我劁！真的下雨了！！”

“快！把所有能接水的东西都拿出来！！”

整个赭石镇瞬间从死寂中活了过来。人们从屋子里冲出来，仰着头，任由冰凉的雨水冲刷她们干涸的面庞。压抑了数月的绝望在此刻迸发成狂喜的呐喊。少年们在泥水里打滚，发出畅快的嘶吼。那些原本麻木的大人们，此刻也像孩子一样，笑着，叫着，甚至有人跪在雨中，用额头触碰湿润的土地，发出呜咽般的哭声。

这是一场生命的狂欢。

凌铮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脸上却没有丝毫喜悦。她只是扶着岩石，缓缓站起身，捡起地上的笔记本，仔细地拍掉上面的灰尘，重新用油布包好。

雨下得很大，像要把这三个月的亏欠一次性还清。

就在这时，凌铮的脚下，大地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但绝对无法忽视的震颤。

就像是地壳深处，有什么东西，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豪雨，被惊醒了。

她猛地抬头，望向镇子西边的群山。那里的雨幕似乎更浓，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她知道，“手续费”的账单，已经寄到了。

“每一次馈赠，都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凌铮低声自语，声音被淹没在哗哗的雨声和人们的欢呼声中。

她背上背包，将衬衫的领子立起，一言不发地转身，向着传来震颤的方向走去。

雨水冲刷着她的身影，显得孤拔而决绝。

她去付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