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上,云海翻涌。
慕昀在踏入“司债殿”时,掌心那枚桃花印记正隐隐发烫。殿内无仙侍,只有一面玄天镜浮于半空,镜面如水,映着三千凡世的因果线——其中一缕深红如血的线,一头系在他腕间,另一头没入云海深处,不知所踪。
“债主,慕昀。”他开口,声如碎玉。
玄天镜波纹荡开,浮现一行金字:
债项:情劫。债主:慕昀。欠债者:沈酌。债额:一命之恩,十世悲欢。清偿方式:助其渡劫,因果两清。
慕昀垂眸。千年修行,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欠下这等债。更未想到,债主竟是沈酌——那个三百年前,在瑶池仙会上只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散仙。
记忆里的沈酌,青衣素袍,立于蟠桃树下,替他挡了一杯险些泼洒的琼浆。仅此而已。
“为何会有此债?”慕昀问。
镜面字迹变幻:“施恩为因,动念为果。彼时仙君心中一念涟漪,已种情劫之根。”
慕昀蹙眉。他不记得自己动过什么念。
但他信这面天帝亲铸的玄天镜。仙途漫长,最重因果,欠债还债,天经地义。既然欠了,便还。还清了,他便还是那个无牵无挂、一心大道的昀光仙君。
“沈酌现在何处?”
“凡世,青州城,城南陋巷,药铺‘回春堂’。”
镜面化出一幅景象:人间四月,细雨如丝。一条青石板巷深处,小小铺面前悬着褪色的布幡。一个青衫男子正低头碾药,侧影清瘦,衣袖挽至肘间,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却有一道陈旧伤痕,狰狞如蜈蚣。
正是沈酌。只是镜中人的眉眼,比瑶池初见时更淡了些,似被岁月与人间的烟火磨去了光泽。
慕昀转身离去。
踏出司债殿时,他腕间红线倏然显形,绷直如弦,直指下界。他知道,那是债的牵引,也是命的桎梏。
***
青州城,雨未歇。
慕昀化为一介书生模样,白衣纸伞,立于“回春堂”对街的屋檐下。雨丝斜织,药铺里传来轻缓的捣药声,一声,一声,不疾不徐。
他看了许久。
沈酌似乎总是独自一人。问诊,抓药,碾磨,记账。偶有邻人送些菜蔬,他便颔首道谢,笑容很浅,淡得几乎看不见。黄昏时,他关了铺门,提着药篓往后院去,背影融在渐暗的天光里,像一滴墨,化进苍青的底色中。
慕昀指腹摩挲着腕间红线。如此平凡,甚至有些寡淡的一个人,怎会与他有十世悲欢的纠葛?
但他既来还债,便需走近。
***
翌日,慕昀“病”了。他叩开回春堂的门,面色苍白,指尖微颤,将读书人那点羸弱演得十足。
沈酌从药柜后抬首。四目相对的一瞬,慕昀看见对方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怔忡,快得恍若错觉。
“公子何处不适?”沈酌的声音比记忆里更沉静,如古井水。
“心口闷,夜不成寐。”慕昀按事先想好的说辞道,“似是旧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