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酌示意他坐下,三指搭上他的腕脉。指尖微凉,触感清晰。
诊脉的时间有些长。长到慕昀能看见沈酌低垂的眼睫,和鼻梁上一颗极淡的小痣。堂内药香缭绕,混杂着窗外飘进的潮湿土气,莫名让人心神恍惚。
许久,沈酌收回手。
“公子非体病,乃心病。”他语气平和,却一针见血,“可是心有挂碍,郁结难舒?”
慕昀心头微动。这散仙,即便沦落凡间,眼力依旧毒。
“先生高明。”他顺势道,“确有一事困扰……不知如何偿还一笔旧债。”
沈酌正在写药方的手顿了顿。墨笔在宣纸上洇开一点小小的晕。
“债?”他抬眼,目光静如止水,“世间债,最难还的,往往不是金银。”
“那是什么?”
沈酌未答,只将药方推过来:“此方清心宁神。三碗水煎作一碗,睡前服。”顿了顿,又道,“若公子暂无居所,巷尾有间空屋,可暂栖身。”
这倒出乎慕昀意料。他本已准备好更多说辞。
“先生为何帮我?”
沈酌低头整理药杵,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有些模糊。
“举手之劳。”他说,“况且,公子腕上这红线,看着……颇为沉重。”
慕昀倏然一凛。
沈酌却已转身去取药,仿佛只是随口一提。那截清瘦的背影在药柜前移动,青衣被光线切割成明暗两色。
慕昀握紧药方,纸上字迹清隽工整,却隐隐透着一股力透纸背的孤峭。
腕间红线,在这一刻,忽然灼烫难当。
他忽然有种错觉——或许沈酌知道的,远比他表现出来的多。
而这场他以为只是“清偿”的接近,从一开始,就已落入另一张看不见的网。
雨又下了起来,敲打着屋檐。慕昀走出药铺时,回头看了一眼。
沈酌站在柜台后,正望着檐角滴落的雨线出神。那目光空茫,仿佛穿透了雨幕,落在某个极其遥远的地方。
慕昀撑开伞,踏入雨中。
红线在袖内微微震动,像一颗逐渐苏醒的心跳。
他不知道,此刻药铺内的沈酌,缓缓摊开自己的左手掌心——那里,一道与慕昀腕上一模一样的桃花印记,正渐渐由淡转浓,殷红如血。
沈酌闭上眼,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太轻,顷刻便散在雨声里。
像一句等了太久,终于等来回声的谶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