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泛白时,慕昀已将沈酌移至自己那间小屋的榻上。
屋外,巷子里的积水映着惨淡的晨光,昨夜那场骇人的雷雨了无痕迹,仿佛只是凡人的一场噩梦。可榻上昏迷的人,脊背焦黑溃烂的伤口,空气中萦绕不散的、仙元焚尽后特有的枯寂气息,都在昭示真实。
慕昀耗费了大半仙元,才勉强将沈酌破碎的魂魄钉在躯壳内。那魂魄像一捧流沙,不断从他指缝漏走,唯有心口那枚桃花印记,幽幽泛着光,像风暴中最后一点微弱的灯。
这不是寻常医术或仙法能治愈的伤。
慕昀坐在榻边,指尖悬在沈酌脉门上方。腕间红线已凝成实质,细如发丝,殷红刺目,另一端没入沈酌心口,随其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知到这条“债链”内流动的东西——不仅仅是因果之力,还有……一丝极淡、却纠缠入骨的眷恋。
来自沈酌。
这认知让慕昀指尖微颤。他想起那些强行闯入的记忆碎片,想起那双猩红眼底深处藏着的温柔与释然,想起沈酌无声吐出的“还好”。
这个人,到底在何时,以何种方式,将这样重的情,埋得这样深?
“你究竟是谁……”慕昀低语,声音嘶哑,“我……又是谁?”
沈酌自然无法回答。他昏迷着,眉心紧蹙,似陷在极痛苦的梦魇里。偶尔唇间溢出一两声含糊的呓语,慕昀俯身去听,只辨出几个破碎的词:
“……桃花……开了……”
“……这次……不让你疼……”
慕昀闭上眼,胸腔里翻涌着一股陌生的涩痛。他修道千年,心若古井,此刻却被这濒死之人几句谵语,搅得涟漪四起。
不能再等。
他需知晓全部真相。而能追溯前世因果、窥探债源本相的,九天十地,唯有一处——
“溯源灯”。传说由太古神祇一滴泪所化,藏于幽冥忘川河底,三生石畔。灯燃时,可照见魂魄最深处的羁绊与罪愆。
那也是仙界讳莫如深之地。擅闯幽冥,搅扰轮回,触犯天条。若被发现,仙籍难保。
慕昀看向榻上的沈酌。那人脸色灰败,气息如游丝,下一次呼吸或许就是终止。
没有犹豫。
他并指在自己眉心一划,一缕泛着金光的本命仙元被引出,凝成一盏虚幻的、灯芯如豆的小灯虚影。此为“魂灯”,可暂时替代主人魂魄,瞒过冥府耳目。他将魂灯悬于沈酌眉心之上,护住那缕残魂不散。
随后,慕昀咬破指尖,以血在榻周画下繁复的守护阵纹。最后一笔落下时,阵光大盛,将小屋与外界彻底隔绝。
“等我回来。”他对着昏迷的沈酌轻声道,不知是说给谁听。
***
幽冥无日月,唯有忘川河水永世流淌,泛着死寂的磷光。
慕昀隐匿仙气,化为一道虚影,沿河而下。河中尽是不得往生的孤魂,凄厉哀嚎不绝于耳。他腕间红线在此地异常灼亮,像黑暗中的路标,直指河流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现一块巨大的黝黑石碑,半浸河中。碑上无字,却蕴涵着令人魂悸的轮回之力——三生石。
而石畔,果然立着一盏灯。
灯身是半透明的苍白,似骨似玉,灯内无火,空荡荡的。这便是溯源灯。看起来寻常,却让周遭游魂恐惧地退避三舍。
慕昀走上前,指尖触到冰冷的灯身。一瞬间,无数悲欢离合的喧嚣冲入脑海,又迅速退去。他定住心神,将腕间红线引出,轻轻缠绕在灯座上。
“以我之债为引,以我之血为薪,”他低声念诵古老咒言,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剖开自己心口上方——一缕心头精血溢出,滴落灯芯,“照见因果之源,显!”
精血落下的刹那——
灯,亮了。
不是温暖的火光,而是冰冷的、幽蓝色的火焰。火焰中,景象开始浮现,最初模糊,渐渐清晰……
第一幕:瑶池,却非慕昀记忆中的仙会。
桃花开得极盛,落英缤纷。年轻的昀光仙君(慕昀)醉卧树下,身旁倒着玉壶。一人(沈酌)悄然走近,替他拂去肩头花瓣,目光温柔如水。慕昀忽然睁开眼,抓住对方手腕,醉语呢喃:“你这般好看……像我梦里的一株桃花。” 沈酌一怔,耳尖微红,却未挣脱。画面定格在两人交握的手,一缕极淡的因果线,自此而生。原来“债”的起源,不是挡酒,而是这一句轻佻醉语,和那人悄然动心的瞬间。
第二幕:九重天阶,雷云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