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没有破,但鱼死的格外干脆。
没有天理!没有王法!
汀砚心里的愤懑都转化成下笔的力度,哪怕自己有理有据并且受了委屈,乐落仍然站在林烁宇的那边。
他知道没有绝对的公平可言,但以前他都是被偏爱的那一方,可如今……
巨大的落差让他难以接受,打碎牙也要往肚里咽的滋味。
乐落察觉到他的怨气,本想视而不见,可看着他下笔几乎要把练习本划破,才启唇:“我已经让他离开了。”
她只说了一个客观事实,却没想到这句话落在旁边人的耳朵里,像是做了多大的牺牲。
汀砚停下笔。
人在屋檐不得不低头,压下揭竿而起的冲动。
他薄唇下撇,继续扮着可怜相:“小老师,您,你惩罚他的方式也太轻了点。我受点委屈不算什么,主要是怕他不长记性,这次他能遇到善良大度的我,可他不是每次都能这么好运,万一下次遇到个脾气爆炸的,他脑袋开花,我肯定也会自责。”
他从小为人处世是跟着爷爷奶奶学的,尤其是这语言的艺术,他爷爷是当地小有名望的书法家,不富裕的年代村里每家每户门上的对联都是出自他爷爷之手,而他奶奶是十里八乡都称赞的好人,家道中落的大小姐,知书达理,温柔待人。
爷爷奶奶虽然一生清贫,但格外受人尊重,而他本应该耳濡目染成为谦谦君子,只是他爹汀建宏脾气火暴,邻居都笑称是好竹里长出的歹笋,那嘴巴毒的像是喝了敌敌畏加百草枯,三句话之内必让人心甘情愿服输。
而他集两种于大成,打小说话就甜度超标,从村头走到村尾,兜里的糖果多到塞不下。
可他也不是能受气的主,整个庄上就连狗都不能让他平白无故吃亏,更何况是人。
七岁那年村长家的傻儿子拿汀建宏赔的底朝天的生意,嘲讽他家异想天开净想些痴人说梦的发财梦。
他听完不许不闹,连着一个月去村长家背书,从乘法表到唐诗三百首,每每背完都挑衅地看向三年级语数两科加起来不足一百的李天赐,扮猪吃老虎地卖乖“天赐哥哥我背的对不对”。
看到村长叔叔夸完他又恨铁不成钢地瞪自己傻儿子,在李天赐怨气十足的眼神里,他迈着小步子优哉游哉地离开。
而后趴在门缝里,看李天赐被骂的嗷嗷哭的掉眼泪,才像是打了胜仗的将军般,雄赳赳气昂昂地回家。
直到李天赐当着他的面道歉,他才消停下来。
在乐落的沉默声中,他明里是打着为林烁宇未来担心的幌子,暗里是字字控诉自己受到的不公平待遇。
熹微的阳光穿透玻璃,白色的纱帘微微晃动。
他背对着光,望向乐落的侧脸:“小老师,真不是我危言耸听,纯粹是担心学弟,你说面对一个背井离乡千里迢迢来这里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共青团团员,他怎么忍心先是欺骗我,然后数落我,最后真相大白,竟然连一句道歉都没有,你评评理,是我小肚鸡肠,还是他欺人太甚?!”
乐落没当过判官,只觉得像是被人架在火上,她当时没有为汀砚出头,如今说什么都是错的。
她眼神微动,转过头,对上汀砚委屈的小狗眼,心跳猛地漏了一个节拍。
她移开眼,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语气里有些妥协的味道:“那,你想怎么办?”
“至少得让他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汀砚来了劲:“我都说了我很宽宏大量,他只是个初中生说叠字的小孩,我也不会揪着他不放,和他过不去只会影响我的心情,只要他诚恳的道个歉,这件事就翻篇了。”
乐落沉默,思考着这件事的可行性。
她开口让林烁宇道歉并不是件难事,只是原本就是他们两个人的事,她并不想掺和进来。
这种事一旦开了个头,天知道以后得处理多少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她不想当幼儿园大班的法官,下定决心道:“只要他愿意开口,我没什么意见。”
汀砚等的就是这句话:“那我们两个无论是什么相处方式,你都不会给我……”
“穿小鞋。”乐落接下他的话:“我心眼没那么小,不会因为这给你穿小鞋。”
汀砚满意地点头:“有小老师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这臭小子以后在我这里是占不到什么便宜了。”
乐落看他这架势,忍不住开口:“他只是个小孩子。”
汀砚也道:“我也是未成年。”
“……”
乐落没法接话,沉默半晌:“那不能动手。”
汀砚晃了晃手里的笔:“这点放心,我们都是读书人,多大的矛盾,嘴巴都能解决。”
这件事算是告一段落。
乐落继续在网上搜罗“零基础英语如何在一年高考逆袭”,而汀砚也不再是那张苦大仇深的愁容,一想到再见到林烁宇,不必再碍于乐落口下留情,好心情地一笔一划练习了“B”。
安静的氛围持续了一个小时。
乐落除了要“背诵单词”外,也没找到好法子,她微乎其微叹了口气,合上笔记本。
“我看一下。”她坐在餐桌转角的位置上,食指的指节敲了敲桌面,张开手接过汀砚递过来的练习本。
一笔一画,字迹还算工整,可见用了心。
她知道练字这种事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先休息一下吧。”
“好。”汀砚坐的浑身骨头都僵硬了,站在来活动下肩背。
乐落走到厨房,打开冰箱,从冷藏柜里拿出两瓶矿泉水,放到汀砚刚坐的位置上。
汀砚才道了谢,桌面上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能给他打电话的不多,汀建宏是最频繁的那位。
他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这位大佛,也没有刻意避开乐落,划开绿色的接通键后,便顺手点了外放。
乐落看他拿起电话,本想着去书房避一下,但一想到这是自己家,要避开也应该是汀砚避开才对。
刚抬起的脚尖落下,她拧开矿泉水瓶,抿了一小口。
“喂?儿子!”汀建宏的声音仍是中气十足,在并不算空荡的客厅响起:“接得挺快啊,这个点应该起床了吧?”
汀砚不放过任何一个刷好感的机会:“当然了,今早六点就起来背单词了,我在小老师家里,学到了现在。”
“好好好!”
汀建宏一连说了三个好,燃起斗志后声调更高了:“不愧是我汀建宏的儿子,这肯吃苦的劲,很有我当年创业时的风范,俗话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你看看你爹我,以前哪里有人看得上我,现在也是响当当的大老板,这才短短几年时间,我们家生活条件提高了多少个档次,以前哪里想过会过上这种好日子,那时候真是苦啊……”
汀砚听汀建宏讲自己的奋斗史,不说百遍也得有几十遍,再热血的故事次数多了,耳朵也都磨出茧子。
以前他只能像个捧哏似的,只有等汀建宏讲得口渴才算结束。
一旦他漏出任何不耐烦的态度,汀建宏又得围绕“人不能忘本”讲半个钟。
而今时不同往日,他有了汀建宏拒绝不了的理由:“爹,我都知道,不然也不会听您的话来补课,您还有什么事吗?我这边待会就要上课,一寸光阴一寸金,时间就是金钱。”
“好好好!”汀建宏又是一阵重音:“你爹给你找的状元老师算是找对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