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动静。”沈疏白压低声音，警惕地看向车厢外，“不是雨声。”

顾焰立刻屏息凝神。果然，透过雨声的间隙，隐约能听到远处传来踩踏泥水、拨开灌木的声响，还有压低的、模糊的人语！

追兵？！

竟然追到了这里？！

沈疏白眼神骤冷，迅速将顾焰往车厢更深的阴影里藏了藏，自己则悄无声息地挪到车厢破损的缝隙边，向外窥视。

雨雾中，几个穿着深色雨衣、手持强光手电的人影，正沿着铁轨两侧，仔细地搜索而来！手电光柱不时扫过荒草和灌木，距离他们藏身的废弃车厢，已不足百米！

“三个人……不，四个。”沈疏白声音紧绷，“有枪。”

顾焰的心沉了下去。他现在这个状态，别说战斗，连站起来都困难。沈疏白一个人对付四个持枪的追兵，还是在对方有备而来的情况下……

绝境。

沈疏白回头看了他一眼，昏暗光线下，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片沉静的决绝。他快速从背包侧袋里摸出两样东西——那支钢笔大小的电击发射器，以及……一枚从客栈追兵身上搜来的、真正的烟雾弹。

“听着，”沈疏白语速极快，声音压得极低，“我引开他们。你待在这里，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等他们离开，或者……等火车来。”

“你疯了？”顾焰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指节泛白，“你现在出去就是送死！”

“不出去，我们两个都是死。”沈疏白看着他，眼神深邃，“你的命，比我重要。‘种子’证据，你的血薄荷，还有……真相，都需要你活下去。”

“放屁！”顾焰低吼，牵动伤口，疼得吸气，“沈疏白，你他妈少给我来这套！要死一起死！”

沈疏白却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点无奈，又有点……别的什么。他抬手，很轻地拂开顾焰额前汗湿的头发，指尖擦过他滚烫的皮肤。

“顾焰，”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听话。”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掰开了顾焰抓着他的手指，转身，如同一道影子，从车厢另一侧更隐蔽的破损处，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迅速没入雨幕和荒草之中。

“沈疏白！”顾焰压低声音急唤，却只看到那个背影消失在苍茫的雨色里。

紧接着，不远处传来沈疏白刻意弄出的、奔跑踩踏泥水的声音！

“在那边！”

“追！”

手电光柱和呼喝声立刻朝着那个方向追去！脚步声迅速远离。

车厢里，只剩下顾焰粗重的呼吸和心脏狂跳的声音。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能压下那股想要冲出去的冲动。他现在的状态，出去除了添乱，没有任何用处。

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来，比伤口的疼痛更加难熬。

他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虚弱。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外面的雨渐渐停了，只有檐角滴答的水声。远处的追捕声似乎消失了，山林重新恢复了寂静，但这寂静却更加令人窒息。

沈疏白怎么样了？他成功甩掉追兵了吗？还是……

顾焰不敢想下去。他死死盯着车厢外逐渐亮起来的天光，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可疑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顾焰觉得自己快要被这寂静逼疯时——

“呜——”

一声悠长而沉闷的汽笛声，从铁轨延伸的远方传来，穿透雨后清新的空气。

火车！运送木材的慢车来了！

顾焰精神一振，挣扎着想坐起来。但紧接着，他的心又沉了下去。火车来了，沈疏白呢？他还没回来！

他必须做出决定。是留在这里等沈疏白，还是按照原计划，想办法爬上火车，独自前往汇合点？

就在他内心激烈挣扎时，车厢外的荒草丛中，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熟悉的窸窣声。

顾焰浑身一僵，警惕地看向声音来源。

一个沾满泥水、略显狼狈的身影，拨开草丛，出现在车厢入口处。

是沈疏白！

他脸色有些苍白，呼吸急促，白衬衫上沾着泥点和几处新鲜的刮痕，但眼神明亮，动作依旧敏捷。他快步走进车厢，看到顾焰还好好地待在那里，明显松了口气。

“你……”顾焰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

“甩掉了。”沈疏白言简意赅，走到他身边蹲下，快速检查了一下他的状况，“他们分散搜索，我解决了一个落单的，制造了点混乱，把他们引进了更深的林子。短时间内应该找不到这里。”他顿了顿，补充道，“没杀人，打晕了。”

顾焰看着他平静无波地说着这些，心脏像是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他抓住沈疏白的手臂，声音沙哑：“……受伤了吗？”

“擦伤，没事。”沈疏白反手握住他的手，感觉到那冰冷的颤抖，眉头微蹙，“你手很凉。火车马上到了，我们得准备。”

汽笛声再次响起，更加清晰，伴随着铁轨传来的、有节奏的“哐当”声，由远及近。

沈疏白迅速收拾好东西，重新将顾焰背起，来到车厢外，隐蔽在一丛茂密的灌木后。

雨后的山林，空气清冽。一列黑乎乎的、拖着十几节满载原木车厢的老式蒸汽机车，正喷吐着白烟，如同疲惫的钢铁巨兽，缓缓驶来。速度很慢，确实如老板娘所说，是那种几乎快要被淘汰的慢车。

当一节敞篷的、堆满木材的车厢经过他们面前时，沈疏白看准时机，低喝一声：“抱紧！”

他背着顾焰，猛地从灌木后冲出，几步助跑，在车厢经过的瞬间，单手抓住车厢边缘凸起的铁栏，腰腹发力，带着顾焰，险而又险地翻进了高高的木材堆缝隙之中！

原木粗糙潮湿，硌得人生疼。但总算上来了！

火车轰鸣着，继续它缓慢的旅程，将那片危机四伏的山林和那个废弃的车厢，远远抛在了身后。

沈疏白将顾焰小心安顿在两根原木形成的凹槽里，用找到的一块防水油布盖住两人，既能挡风，也能稍作伪装。

顾焰靠在冰冷的木材上，看着沈疏白近在咫尺的、沾着泥污却依旧清晰的侧脸，看着他额角细密的汗珠和微微起伏的胸膛。

劫后余生的庆幸，混合着某种更复杂难言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

“沈疏白。”他叫他的名字。

沈疏白转过头，看向他。

“……下次别这样。”顾焰的声音很低，带着疲惫，也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强硬，“别一个人去冒险。”

沈疏白看着他浅褐色眼睛里那不容置疑的光芒，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好。”

火车在晨光中，拖着长长的白烟，驶向未知的远方。

而蜷缩在木材缝隙里的两个少年，在经历了山林奔袭、暴雨困守、追兵围捕和生死抉择后，终于踏上了通往最终战场的轨道。

信任的纽带，在血与泥的淬炼中，变得比钢铁更加坚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