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材慢车以近乎散步的速度在晨雾弥漫的丘陵间穿行。潮湿的原木散发着浓郁的木香,混合着铁锈和煤烟的气味。顾焰蜷缩在油布下,伤口在颠簸中持续传来闷痛,高烧后的虚弱感如影随形,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沈疏白半跪在他身侧,借着油布缝隙透入的微光,再次检查他左臂的绷带。血暂时止住了,但纱布下的皮肤烫得吓人。“再坚持一下,”他低声道,声音在车轮轰鸣中几乎听不清,“最多两小时,就到鹿山郊外了。”
顾焰没吭声,只是点了点头。他目光落在沈疏白手臂上几处新鲜的擦伤和泥污上——那是之前引开追兵时留下的。他忽然伸出手,用没受伤的右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其中一道较深的划痕边缘。
沈疏白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疼吗?”顾焰问,声音嘶哑。
沈疏白眼神微动,摇了摇头:“不疼。”他顿了顿,补充道,“比你的轻多了。”
顾焰收回手,别开脸,耳根有点发热。妈的,问的什么蠢问题。
沈疏白看着他别扭的侧脸,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没再多说,只是将水壶拧开递到他唇边。顾焰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稍微驱散了一些昏沉。
火车哐当哐当,摇晃着前行。远处,城市的轮廓在天际线上逐渐清晰,高楼如同灰色的积木,切割着铅灰色的天空。鹿山市,到了。
---
与此同时,鹿山市旧城区,一家招牌褪色、门脸狭小的“老王电脑维修”店内。
周时屿正对着一个拆了一半、内部零件堪比抽象艺术的台式机主机龇牙咧嘴,阳光青草的信息素里都透着一股暴躁:“老王!王叔!这玩意儿真的是人类造出来的吗?这线乱得跟我家狗啃过的毛线团有一拼!”
柜台后面,一个穿着油腻工装、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头也不抬,慢悠悠地呷了口浓茶:“小周同学,耐心,是维修人员的基本素养。你这毛躁劲儿,跟小陆同学学学。”
他口中的“小陆同学”——陆予安,正坐在角落里一张堆满电子元件的桌子前,面前三块屏幕上数据流瀑布般滚动。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幽蓝的光,语气平静无波:“根据该型号主机的设计图纸和常见故障概率模型,有78.3%的可能性是南桥芯片虚焊,12.1%是电容爆浆,剩余9.6%属于不可预见的玄学问题。周时屿,你手里那个热风枪温度调太高了,超过240度会损坏PCB板。”
“要你管!”周时屿手忙脚乱地调低温度,嘴里还不忘反驳,“书呆子你就知道纸上谈兵!有本事你来焊!”
“我的专长是数据分析和电子对抗,不是硬件维修。”陆予安目光没离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如飞,“顺便提醒,你左手边那个蓝色电容是反的。”
周时屿低头一看:“……卧槽!”赶紧用镊子夹着纠正过来,脸有点红,嘴上却不饶人,“算、算你还有点用!”
老王从老花镜上方瞥了他们一眼,摇了摇头,脸上却带着点笑意。这对活宝,是两天前拿着特殊接头暗号找上门的,说是“沈家小子的朋友”,来借地方落脚并等消息。虽然吵吵嚷嚷没个消停,但眼神干净,手脚也勤快。尤其是那个叫周时屿的,力气大,搬东西修门锁是一把好手,老王也就由着他们了,只当给这冷清小店添点热闹。
“老王,”陆予安忽然开口,目光依旧盯着屏幕,“东城区‘四季青旅社’附近,有三组可疑信号源在五分钟内重复出现,匹配已知的监视设备特征。苏槿和夏初的信号在那里停留过,但现在消失了,最后的移动方向指向市图书馆。”
周时屿立刻放下热风枪,凑了过来:“消失?什么意思?被发现了?”
“不确定。她们出发前约定,每两小时用公共电话亭发一次安全信号。上一次信号是四小时前,地点在图书馆附近的报刊亭。现在超时了。”陆予安语气依旧平稳,但镜片后的眼神锐利,“我已经启动备用定位协议,但需要时间。”
周时屿眉头紧锁,阳光青草的信息素带上了一丝焦躁:“我就说让她们别去!当什么诱饵!多危险!那个苏槿,看着精明,一碰到夏初的事就容易上头!”
“从策略上讲,她们作为Omega,且与核心事件关联度相对较低,走公开路线作为诱饵是有效的风险分散。”陆予安分析道,“但计划存在变量。我们需要立刻确认她们的安全。”
“怎么确认?”周时屿问。
陆予安看向老王:“王叔,图书馆附近,有‘眼睛’吗?”
老王慢悠悠地放下茶杯,擦了擦手,走到柜台后面,在一个老旧的键盘上敲了几下。旁边一个看似废弃的显示器亮了起来,出现几个分割画面,分别是图书馆正门、侧巷和后面一条老街的实时监控。
“早些年装的,防贼。”老王指了指屏幕,“街角卖烤红薯的老赵,报刊亭的刘姐,都是老街坊,有事会递个话。”
画面里,图书馆正门人来人往,侧巷安静,老街也一切如常。并没有苏槿和夏初的身影,也没有看到明显可疑的人物。
“怪了……”周时屿摸着下巴。
就在这时,店门上的老式铜铃“叮铃”一声响了。一个穿着得体米色风衣、拎着公文包、看起来像普通上班族的年轻女人推门走了进来。她容貌清秀,气质干练,目光在店内扫了一圈,落在老王身上,微微点头:“王师傅,我上次送修的笔记本电脑好了吗?”
老王抬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周时屿和陆予安,慢吞吞地说:“哦,沈小姐啊,好了,在后面仓库,我去拿。”他起身,对周、陆二人使了个眼色,“你俩看着店。”
周时屿和陆予安交换了一个眼神。姓沈?沈小姐?
女人——沈清宁,沈疏白的堂姐——目光自然地转向他们,微微一笑:“你们是王师傅新收的学徒?挺精神的小伙子。”
周时屿立刻挂上他那招牌且带着点傻气的阳光笑容:“姐姐好!我们就是来帮帮忙,学点手艺!”同时心里疯狂吐槽:这演技可以啊!沈哥家的人都这么能演吗?
陆予安则推了推眼镜,礼貌但疏离地点了点头。
老王从后面仓库拿出一个笔记本电脑包递给沈清宁。沈清宁接过,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装着维修费的信封放在柜台上,然后似不经意地问:“对了,王师傅,听说最近市里不太平?我有个远房表弟和他……朋友,说来鹿山玩,结果联系不上了,家里着急。”
老王“啧”了一声:“是啊,是有点乱。外地来的生面孔多了,派出所都忙不过来。你表弟长啥样?多大?我让街坊们留留意。”
沈清宁描述了一番,赫然是沈疏白和顾焰的伪装外貌特征。周时屿和陆予安听得心中了然。
“行,我记下了。”老王点头,“有消息告诉你。”
“谢谢王师傅。”沈清宁道了谢,拎着电脑包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她脚步微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对周时屿和陆予安说:“对了,小伙子,图书馆后街那家‘时光咖啡馆’的芝士蛋糕不错,你们要是没事,可以去尝尝。提我名字,老板给打折。”说完,推门离开。
铜铃又是一声轻响。
店内安静下来。
周时屿和陆予安对视一眼。
“图书馆后街……时光咖啡馆?”周时屿挑眉,“这是……接头地点?”
陆予安已经快速在电脑上调出地图和街景:“图书馆后街确实有一家‘时光咖啡馆’。距离图书馆侧巷步行三分钟。苏槿和夏初最后的信号在图书馆附近消失,去那里的可能性很大。而且,这位‘沈小姐’特意提及,显然是传递信息。”
“那还等什么!”周时屿立刻站起来,“去找她们!”
“等等。”陆予安拦住他,“不能直接去。如果她们真的遇到麻烦,咖啡馆附近可能有眼线。我们需要伪装,并且制定接触方案。”
周时屿急得抓耳挠腮:“那怎么办?总不能干等着!”
陆予安看向老王:“王叔,能借两件旧外套和帽子吗?越不起眼越好。”
老王从柜台下翻出两件灰扑扑的夹克和两顶鸭舌帽:“凑合穿。”
两人快速换上,立刻从阳光学生/技术宅变成了平平无奇的打工仔模样。
“计划A:我们以普通顾客身份进入咖啡馆,观察情况,如果看到苏槿夏初且安全,就找机会用暗号接触。”陆予安快速说道,“计划B:如果情况不对,我制造小混乱吸引注意,你趁机带她们从后门离开。通讯器保持静默,但紧急情况按红色按钮。”
“明白!”周时屿点头,眼神里没了平时的跳脱,只剩下认真。
两人跟老王打了声招呼,从维修店后门溜了出去,混入旧城区嘈杂的人流中。
---
图书馆后街是一条相对僻静的老街,两旁是些书店、文具店和小咖啡馆。“时光咖啡馆”门脸不大,墨绿色的招牌,落地窗里透出温暖的灯光。
周时屿和陆予安压低帽檐,一前一后走了进去。店里放着舒缓的爵士乐,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烘焙的香气。客人不多,三三两两分散坐着。
两人的目光迅速扫过全场——靠窗位置,两个穿着普通连衣裙、低着头小声交谈的女生,正是苏槿和夏初!她们看起来完好无损,只是神情有些紧绷,苏槿时不时警惕地瞥向门口。
周时屿心中一喜,正要走过去,却被陆予安轻轻拉了一下。陆予安用眼神示意柜台方向——那里坐着一个穿着夹克、看报纸的男人,报纸拿得很高,但目光似乎时不时飘向苏槿她们的方向。门口靠墙的位置,还有一个戴着耳机似乎在听歌、但视线始终不离门口的年轻女人。
有盯梢的!不止一个!
陆予安拉着周时屿,若无其事地走到离苏槿她们稍远、但能观察到全局的角落位置坐下。周时屿假装看墙上的菜单,压低声音:“两个盯梢的,可能外面还有。怎么弄?”
陆予安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快速分析着:“目标明确,是冲着苏槿夏初来的,但暂时没有动手,可能在等什么,或者顾忌公共场合。我们需要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带她们离开。”
他目光落在咖啡馆里一个正在擦拭桌子的女服务生身上,又看了看咖啡馆后面隐约可见的后厨通道。
“我有个主意。”陆予安低声对周时屿说了几句。
周时屿眼睛一亮,随即又有点犹豫:“这能行吗?会不会太……”
“根据行为心理学和当下情境,成功率在65%以上。”陆予安冷静道,“值得一试。你配合我。”
周时屿一咬牙:“行!听你的!”
陆予安站起身,走向柜台,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对老板说:“老板,洗手间在哪里?”
老板指了指后面。
陆予安道了谢,朝后走去。经过那个擦桌子的女服务生时,他“不小心”绊了一下,身体前倾,撞在了女服务生端着的、刚收下来的脏杯碟托盘上!
“哗啦——!”一堆杯碟摔在地上,碎裂声在安静的咖啡馆里格外刺耳!
“啊!对不起对不起!”女服务生惊呼。
“我的错!不好意思!”陆予安连忙道歉,蹲下身帮忙捡碎片,同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语速飞快地说:“后门钥匙!紧急!外面有坏人盯梢靠窗那两个女孩!帮个忙!我是警察!”
最后四个字当然是胡诌的,但陆予安表情严肃,语气急促,加上刚才的“意外”和杯碟碎裂的混乱,女服务生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戴着眼镜、长相斯文却语气焦急的少年,又下意识瞥了一眼门口和柜台那两个早就觉得可疑的客人,一咬牙,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迅速塞进陆予安手里,低声道:“后厨最里面,绿色门!”
“谢谢!”陆予安快速将钥匙藏好,继续大声道歉,吸引了店内大部分人的注意力,包括那两个盯梢者。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
周时屿动了!
他像一道旋风般冲到苏槿和夏初桌前,一手一个抓住她们的手腕,压低声音急道:“别问!跟我走!陆予安制造了机会!”
苏槿和夏初先是一惊,看到是周时屿,立刻反应过来。苏槿反手握住夏初,三人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陆予安和碎杯子吸引的瞬间,猫着腰,快速溜向咖啡馆后厨方向!
柜台边的盯梢男立刻发现不对,扔下报纸就要追!门口的女人也站了起来!
“哎!先生!你的咖啡钱还没付!”老板突然喊道(陆予安之前经过柜台时飞速塞了张大钞并低语了一句)。
盯梢男被老板一拦,耽误了两秒。就是这两秒,周时屿已经拉着苏槿夏初冲进了后厨!
后厨里只有一个正在备菜的厨师,被突然冲进来的三人吓了一跳。“你们……”
“警察!后面追坏人!借过!”周时屿胡乱喊了一句,凭着直觉和陆予安之前指示的方向,一眼看到了最里面那扇绿色的门,冲过去用钥匙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