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外,张公公举着虎皮裘的胳膊已经隐隐发酸,皇帝尹彦却视而不见,只是专注地盯着西南方。
离此地西南方五百米处是御膳房所在地,那里的异动已持续半个时辰。
禁卫军派去了一波一波,却被玉琼派张开的结界挡在风波之外,个个手执兵刃无所适从。
国师司千尘手执拂尘,颔首低眉,正站在尹彦身侧条条细数着异动发生的来龙去脉。
“臣与玉琼派掌门彼时正在清元殿内叙旧,忽闻殿内平安钟响,等赶来时,玉琼派已与妖群缠斗多时,臣的弟子除却守城的十五个,已尽数前往增援。此妖与前几日宫门前鱼人颇为相似,臣以为......”
尹彦背着手,没回司千尘的话。他神情凝重,浑身笼罩着看不见的乌云,倘若此刻与尹彦对话的只是寻常官吏,恐怕他已经跪在地上发抖。
司千尘顿了顿,组织了番措辞,义正言辞地继续说:“臣以为,宫内有妖族内应,意在谋逆,陛下是否要彻查?”
“谋逆?”尹彦阴沉的脸上忽地挂上一抹讥笑,“国师以为,朕这位子坐得可安稳?国师又以为,朕这位子怎么得来的?”
司千尘面对诘难,面色不改:“陛下自是人中之龙,天降英杰。”
尹彦偏过头,终于看向了司千尘。他冷哼一声,眼角是化不开的阴霾。
“那也是人。”
“人乃万物之灵。”司千尘回道。
尹彦听了哈哈大笑,道:“呵,你可真是个老狐狸。”
“臣只是实话实说。”
“好,那下一个问题你可也得实话实说。妖变可与清沐派有关?”
司千尘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炬,表情卑微又坚定,竖起三指,回得斩钉截铁:“臣发誓,绝无干系。”
“你别给朕发誓,朕都听厌了。若再有妖变,朕就换岑有海来当这国师。”
语毕,尹彦不耐烦地转身,两步行至张公公身边停下,公公不敢搓揉自己早已酸麻的胳膊,僵着上半身为他披上虎皮裘。
司千尘听到岑有海的名,眼里闪过一丝尴尬又厌恶的光,他们清沐派总是听不得正阳派有任何好事发生的。
“风掌门可找回爱子?”尹彦微微侧头,问了司千尘一个与宫中妖变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未曾,”司千尘走得靠近了些,来到尹彦的身侧,继续低着头,“师弟投了几次胎,掌门却都不满意。”
“是男是女?”
“有男有女,师弟已死一百五十余年,投胎也有四五次,这其中,便有男有女。”
“有男有女......”尹彦的目光变得悠远深邃起来,低吟道,“那倒是个麻烦。”
“男女倒是其次,掌门不过是不满师弟性情,就算是投胎,同魂却非同体,总有细微差别。更何况,即便是同魂同体,过了那忘川河,谁都记不住过往,更别提父子情。”
尹彦听了司千尘的话,扬起眉毛,压低声音问他:“国师以为,朕与曾经的朕有何差异?”
他这么一问,纵是老谋深算如司千尘,也完全不敢回答了。
这整个宫里,包括与尹彦一同长大的张公公,都并不知道尹彦这句话的含义,除了司千尘,除了被困在废宫里的欣宁皇后。
但司国师即使知道他话里有话,也没那个胆子挑明他的意思。
尹彦又是哈哈一笑,挥挥手让张公公退守门外。
“倘若朕此刻开始修炼,需多少年方能青春永驻?”
年轻的人皇脸上是遮不住的野心,司千尘咽了口唾沫,压下心头惊悸,恭敬赞道:“陛下本就万寿无疆。”
“那你们呢?万万寿?”
“臣不敢……臣只知无论臣寿命几何,终将为陛下鞠躬尽瘁,至死方休。”
“至死方休,怕是朕魂飞魄散前你都不会死,”尹彦靠在椅背上,睥睨司千尘,“朕不与你比命长,只是朕实在钟意这副身躯。朕问你,长生丹可否助朕万寿无疆?”
“这是自然,”司千尘说,“只要陛下能杀了魔尊。不过,陛下得赏后便不能再贪恋凡间,得长期辅佐天帝左右。”
尹彦闭上眼,沉默许久,昏暗烛火粘滞在烛芯上,屋内静得连空气流动的声音都隐匿。
良久后,他哑嗓叹道:“天有天帝,朕左不过是个人皇。”
“世间万物自有其职责所在。”
“国师,你可知晨昏鼓在何处?”尹彦身体前驱,话锋一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