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桃点点头,顺着她沿用了这里的说法:“对,世间。在我那个世间,没有皇帝,没有修士,也没有神仙。”
欣宁脸上的笑荡然无存,转而换了副担忧的神情,眉头紧锁,问乐桃:“你确定没被骗吗?晨昏鼓可没有如此功用......况且,如此危险的物件,怎会让你一个女孩子来找?此人有何居心?”
肃澄吗?肃澄骗她这件事她早就想过了,她其实也没有很信任他,毕竟他又强风评又差,堪称四界公敌。可每次她都快要打心底里相信这家伙在骗她的时候,他又会莫名其妙出现在她身边,而她一见到他,就想不起来什么骗不骗的了,满脑都是怎么做才能让他不起杀心。
乐桃一开始思考,整个人就看起来闷闷的,仿佛呼吸都静止,欣宁见她陷入自我怀疑中,便好心又提醒她:“晨昏鼓不是普通百姓应该动的东西,自晨昏鼓降世以来,就只有皇帝以及仙人才有资格敲响它。不是说普通人不配敲响,只是晨昏鼓上被加了道封印,非皇族非仙人无法解开。”
“可是......如果是这样,欣宁姐姐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呢?”乐桃抬起头问她。
这问题似乎揭开了欣宁过去痛苦的伤疤,她牙关紧咬的瞬间,屋内的温度似乎降到了冰点,乐桃面前盛着热水的茶盏外倏然挂了一层冷凝的水珠。
她望着窗外,捏得手指关节咯咯作响,一字一句道:“因为那个人,当着我的面杀了阿闰,又让我跪在地上,望着他敲响这祸害。”
这晨昏鼓乃现任天帝刚上任时的杰作。彼时天界与鬼界刚经历一场大战,生灵涂炭,大地阴云密布,许久不见太阳。
天帝从乱世中脱颖而出,凭一张鼓成功将太阳唤醒,人间再度被光明笼罩。天帝每日晨起敲响这鼓一次,云开日出,黄昏时再敲一次,月明风清。
自那之后,那张鼓便被称作了晨昏鼓。
后来,天帝手上的事情越来越多,顾不上敲鼓,人间便常出现日照超过两日的情形,大地干旱龟裂,颗粒无收。天帝怜惜人间,便将晨昏鼓委托给二把手左仙丞掌控,可左仙丞要做的事情不比天帝少,便把晨昏鼓委托给三把手右仙丞。
右仙丞拿到了晨昏鼓,勤勤恳恳敲了三百年,却遇仙魔大战,当时的魔尊临死前在地上用刀劈开了一条裂缝,将整个世间从原本的位置向右挪了几里,他本意是将人间彻底抹去,收了所有人入魔界,他的目的并未达成,可自那之后,日出日落竟恢复了正常。
是以,这世间不再需要晨昏鼓来控制晨昏,右仙丞便把晨昏鼓搁置在天门外,洗洗手去忙别的事了。
晨昏鼓一搁就是五千年,五千年后的人界并不知晓这段往事,凡人眼里的晨昏鼓只有一个作用,那便是昭示朝代更替。
朝代亡时,末代皇帝会敲响晨昏鼓,以示投降,那道鼓声会响彻云霄,振聋发聩,一百里地的范围内,人人都能听到。朝代兴时,初代皇帝也会敲响晨昏鼓,纵是前朝百姓有多感念旧皇帝的恩情,也不得不更改着装和生活习惯,适应起新皇朝。
久而久之,晨昏鼓的存在便成了所有人的信仰,倘若一敲响,那许多人便会在一夜间流离失所,失去支撑着他们辛苦劳作、安稳生活的精神支柱。
新的朝代也并非不能生活,只是新旧交替难免会带来混乱与饥荒,能不能在更迭中活下来是个大问题。谁也不想过得好好的日子一夜之间被没收。
然晨昏鼓也并非只是个精神象征。
流落在天门外的五千年内,提拔景阳真人飞升的恩人远鹤仙君对其做了一件事。他偷偷改了天帝的术法,将改变晨昏的功用变成了改变人心。
喜是常事,怒是常事,但短时间内喜怒交加多次,怕是再稳定的精神状态也会崩溃,而被远鹤仙君更改过的晨昏鼓,之所以能昭示朝代更替,其秘诀也在此。
鼓响后的第一个时辰,人们会先极怒,怒这狗皇帝卖国求荣,随后,他们会狂喜,喜那好日子终将来临,可那虚无的喜悦也转瞬即逝,他们会在片刻间感受哀、怨、悲、怜,而后再次体验狂喜,最后的最后,他们会麻木地接受所有安排。因为对部分人来说,麻木是对抗精神折磨的唯一解药。
即使是前朝皇帝最忠心耿耿的将军臣子,被如此玩弄后,也会放弃所有挣扎的心思,乖乖顺服。只有离皇城远些的人,因听不到晨昏鼓的声音,还在过着旧日子,直到几天后,新皇的军队浩浩荡荡闯过来,强行逼着他们离开家园,让出地盘给新皇建行宫,而那时候的人们却还搞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以说,如果不敲晨昏鼓,只靠战争夺江山,那至少要一两年,且会导致民不聊生,而只要敲响晨昏鼓,新皇便可不费吹灰之力,在保留大部分军力和人口的情况下登基。
乐桃听到这,踌躇地低下了头,喃喃道:“这听上去......好像确实不能送我回家......”
不光如此,一旦敲响,百姓此后的日子可算是难过了。她回忆起在浅州大家排着队领粥的场景,脑海中浮现起肃澄那张清俊高傲的脸,如鲠在喉。
对于晨昏鼓的事情,他是知道,还是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