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界从有记录以来万年,所历王朝数百余,兴亡盛衰,潮起潮落,于天人眼中,不过花开花败。
只要花株之根不至枯萎,寻常饥荒洪涝,不过芝麻绿豆大的病灾虫害,乃自然更替中最浅显的一环,仙人在乎,但又没那么在乎。
那仙人在乎什么?
南盛的皇朝用尽了气数,也未曾寻到答案。
除却洪荒时期开天辟地的神外,仙人多半生由人界,但所谓在其位谋其职,一旦踏入仙门,心便也悬在空中。
但凡仙界一日架于人界之上,仙与人间那条垂直的阶梯便如天堑,天堑底端的仰望星空,天堑顶端的继续仰望着天堑的尽头。
而凡人多对天堑另一端抱有执念,坚信只要抱着至纯的诚心,一步一步向上爬,管它要用几十年几百年,终有爬上去的那天。
可凡所光亮者,其光若非来自于自身,那便来自于为其烧炭之人。
灵石无法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盘香不能从火山灰里凝聚成团,甚至用来供奉的谷子烧鸡,都是一部分人挨着饿献出的晚饭。
在南盛最后一任皇帝辛闰登基前,南盛国库每年都会散出四分之一的钱粮捐给游仙盟。正阳派作为老大,会先领了其中二分之一,清沐派领其四分之一,余下的再依次第比例分发给其余中小门派。
只因,修道之人应专注自身,而钱财乃身外之物,赚钱的本领自然也是。
不过,修士也会在人界危难之际伸出援手,救其于水深火热之间,千年来,修士与普通人间相处倒也和睦。
辛闰出生之时,正阳派副掌门岑有海曾前去南盛皇宫拜访过,只因其根骨清奇,天生灵脉,坠地时的第一缕气息便震得几百里外苍雀山云开雾散。
辛闰的父亲怎么都不愿孩儿去当那修士,他说:“岑掌门回去吧,凡人也当有凡人的幸福。”
辛闰父亲温和,以仁义治国,百姓都爱戴他。辛闰一身反骨,自小便看不惯父亲对那几个装神弄鬼的掌门低眉顺眼,自成年下南方救灾后,更是厌了修道之人对普通百姓的欺压。
他们倒也没有直接欺压,只是当他们问皇帝要一石米,种稻子的百姓便得拿出一石半的米才行,这中间多少弯弯绕绕,修道之人和种田之人均摸不着头脑。
辛闰登基后第一年,便把向游仙盟敞开的国库锁上,还富于民,百姓倒真的过了段富饶日子,只是山上的人却吃不饱了。
山上的人又是神仙预备役,与大罗神仙们自有密切联系,哪能忍得了小小人皇骑在头上?
欣宁说到这里时,已经泪流满面,哽咽了半天,最后伏在桌上,肩膀小幅度耸着,无声呜咽起来。
乐桃轻轻拍着她的肩膀,不知该怎么安慰她。有些话说来既轻松又苍白,乐桃每次遇到这种时候,都干脆闭嘴。
她默默掏出手帕递给她,欣宁专心哭泣,乐桃便放下手等在一边,过了好一会儿,欣宁才抬起头,接过她的帕子,道了声谢。
“总有人来找阿闰的麻烦,阿闰不理,他们便来找官员和百姓的麻烦,长此以往,阿闰见百姓的日子不再好过,也动摇了,”她擦了擦泪,话里带着浓重的鼻音,“阿闰有时会问我,他是不是做错了,是不是妥协才有明天。我说,阿闰,今日妥协,明日也只能妥协,修道之人正直者居多,来找茬的不过是少数,公理自然站在我们这边。”
“阿闰听了我的话,坚定了他的信念,从此往后,来找茬的人屡屡碰壁,逐渐销声匿迹,可我们刚要庆祝南盛秋收,晨昏鼓,也就是你一直想找的那物件,就被人敲响了。”
乐桃听到晨昏鼓,立刻凑地更近了些。但她又不好意思开口直奔主题,那样只会显得她过于心急又没有人情味,于是她凑过去的脖子默默往回缩了缩。
欣宁捕捉到她的小动作,勉强挂出个笑,问:“小乐桃,在我和你说晨昏鼓是什么之前,你能先和我说说,你为什么要找晨昏鼓吗?”
乐桃实话实说:“我从另外的世界来,被困在这里回不去,有人告诉我,如果想要回家,要去找几件东西,找到了之后,他就能帮我回家。这几件东西里,就包括晨昏鼓。”
“另外的世......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