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远处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清亮的男声响起:“是洛秋师叔来了,快去叫师父!”
乐桃喘着气循声望去,说话那人已经离开,洛秋还在给她拍着背,乐桃觉得自己还没虚弱到需要人无微不至地呵护,便说:“我不难受了,谢谢……”
洛秋这才将她搀扶起来,带着她往正前方的台阶上走,乐桃趁机扫视了一圈四周,才发现她二人此时正在一个巨大的庭院里,光假山就有五六座,假山上流下的水甚至能汇成一条河。
庭院在清沐派的最北边,乃清沐派二长老洛廷的住处。洛廷是洛秋的大师兄,他们皆为上一任二长老商不言的弟子。
这商不言就是中午在乐桃房里那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活得比掌门风时远还久得多,但一直没能得道飞升,执着了大几百年后便也不再执着,从长老之位上退下,平日里宿在云岩岛码头的小木屋里,没事钓钓鱼,清沐派有事才回来看看。
洛廷继承甚至超越了商不言的能力,也继承了商不言曾经对飞升的执着,除了清沐派举行重大会议和庆典之日会在众人面前露个面,其余时日都躲在房里闭门修炼。
洛秋入清沐派时只有六岁,差不多算是商不言和洛廷一手带大的,故洛廷洛秋二人相比师兄妹,更像是兄妹,只要不太过分,洛秋的诉求他都会满足。
等洛秋带着乐桃来到洛廷的书房时,他已经正襟危坐在桌前,面前是个墨玉做的棋盘。
洛秋带着乐桃坐在了书桌对面的檀木椅上,抓起一边的茶壶就给乐桃倒起了茶。
“师兄,这就是我同你说的乐姑娘,”她眼睛盯着茶壶和杯里的水位线,嘴角掩不住上扬,“人我给你带来了,你就帮她找找爹娘吧。”
洛廷抬眼,捋了捋胡子,细长的眼睛盯着乐桃的眼睛,用审视的目光将她的灵魂拷问了个遍。乐桃实在受不了他的凝视,说了句“你好”,随后赶忙垂眼,假装喝起茶来。
洛廷扬着眉毛,挪开眼睛,对洛秋说:“我需要她的一缕头发。”
“那你和她说啊,”洛秋回道,“干嘛,要我帮你剪啊?”
洛廷不置可否,朝着门外喊了句:“如观,剪子。”
“是,师父!”门外叫如观的应了声。
不消片刻,如观就手捧着一个木托盘进来了。乐桃回头一看,这如观正是中午跟在白发老人身边的年轻男子,脑子一热便对他举起手说了句“嗨”。
等说完,她才想起这里没有人会用“嗨”打招呼,刚想为自己找补,便听如观说:“乐姑娘,剪刀。”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乐桃赶忙拿起剪刀,把马尾辫的末端拽到锁骨前,“咔嚓”一刀剪了下去,捏着头发递到洛廷面前,问:“这样就可以了吗?”
“爽快!”洛秋称赞道。洛廷似也没料到乐桃如此干净利落,头点得慢了半拍。
头发已得,如观带着托盘和剪刀退下,洛廷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火折子,在那撮头发下熏了熏,趁热将头发放在了棋盘的正中央。
“发也血也,枝也根也,”他低沉地念道,“维系之人,速速现身。”
话音刚落,一道白光闪过,乐桃的头发“唰”得化成了一群金黄的斑点,在棋盘上四处逃窜。洛秋紧张地屏住了呼吸,洛廷则面色凝重地盯着四逸的光斑,眉头紧皱。
乐桃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干脆面无表情地坐正身子。
这严肃的场面持续了半柱香的时间,洛秋憋得脸都红了,乐桃困得眼睛都睁不开,洛廷才叹了口气,发话道:“抱歉,找不到你的爹娘。”
乐桃还没回应,洛秋就先跳起来问:“什么意思?”
“乐姑娘,”洛廷指着已经空空如也的棋盘,一字一句地说,“他们的魂魄已消散,请节哀。”
乐桃知道现在的自己应该摆出相当难过的表情,甚至要大哭一场,但她还没入戏,哭不出来,只能边问“会不会是哪里搞错了?”边酝酿情绪,好让自己能在合适的时候挤出一滴泪来。
“洛某从寻天阵里找不到他们的魂魄,这或许确实是洛某能力不够,”洛廷放轻音量,试图安慰乐桃,“但洛某已经尽力了。”
洛秋看了一眼乐桃,只见这姑娘依旧面无表情,淡然得让人心疼,便痛心疾首地问洛廷:“师兄,清沐派你要是说你能力不够,那只有掌门比你强了,要不让他来看看?”
“掌门正在闭关,”洛廷无奈地提醒洛秋,“不要给掌门添乱。”
乐桃嘟着嘴,努力把悲伤的事情想了一遍,还是哭不出来,只好问下一个问题:“那……他们的魂魄去哪里了?”
“不知去处,”洛廷说,“抱歉。”
洛廷还隐瞒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寻天阵是搜寻灵魂的。天地间的一抹灵,即使转世投胎,只要还存在,那便可以在寻天阵里找到,但倘若找不到,便意味着这抹灵再也没有转世的可能。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眼下抹上一缕悲伤之色,随后对乐桃说:“逝者已矣,生者要好好活下去。生不是永恒,只有死亡才是。”
乐桃原本根本不想哭的,但听到了那句“只有死亡才是”,泪水却像开了闸的洪水,一股脑倾泻而下,不一会儿就趴在桌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