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着陈稞昏昏欲睡的模样,江瀛悄悄沾了点墨汁,猝不及防在他眉毛上抹了两道。
陈稞猛地起身,椅子被掀翻在地。他捋起袖子就冲过来,江瀛却不躲,坐在榻上笑得前仰后合:“有雷公风范!”
两人打闹了一阵,陈稞哀怨的在一旁擦着眉毛上的墨迹。
江瀛思索片刻,还是补充道:“若我们查探后发现是虚惊一场,那便是最好,若不是,怕也是一件麻烦事,所以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得守口如瓶。”
陈稞不屑道:“这么荒唐的事情,我说出去还怕其他人笑话我呢!”
“我们何时动身去码头?”江瀛问。
“先别急。”陈稞放下铜镜,“这种大宗货物的流转,尤其走漕运的,都有固定的船期和路引。鹤渡口那么大,我们两眼一抹黑地去,找不着门道。至少得先摸摸底,看看平日里哪家船行接粮货多,官府巡检是什么时辰,心里有个数才好办事。”
江瀛觉得有理:“那好,三日后我去你家找你,我们再细商。”
陈稞点头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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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悄然潜移,应禧城已快步走向岁末,枯叶在青石板路上翻滚堆积,每一步踩上去,都发出清脆细碎的声响。
萧索之意弥漫大街小巷,却也为这座城池平添了几分寂静而厚重的暮气。
三日后,江瀛如约来到陈府。
陈家门房见是他,笑着行礼说少爷吩咐过,请江公子直接去后院寻他。
江瀛轻车熟路穿过回廊水榭,到了陈稞独居的小院,却见院中空无一人,石桌上只摆着一套喝到一半的茶具。
“陈稞?”他唤了一声。
“这儿呢。”
声音从院墙角的凉亭后传来。
江瀛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粗陋短打的“汉子”正弯腰在井边打水,那人直起身,转过脸来,不是陈稞是谁?
只见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色粗布短衫,袖口和裤腿都用麻绳紧紧束着,腰间胡乱扎了条灰布腰带,脚上一双沾了泥星的旧布鞋。
发上用一根木簪草草挽了个髻,几缕碎发不羁地落在额前,脸上甚至还有几道浅浅的灰印。
这身打扮,活脱脱就是个刚从码头或工地下来的朴实劳工。
江瀛先是一愣,待看清他那张俊脸配上这身行头,强烈的反差让他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越笑越响,肩膀都微微耸动。“陈......陈公子,您这是从哪被给赶出来了?”
陈稞没好气地白他一眼,拎着水桶走过来,把桶往地上一放,溅出几点水花。
“笑什么笑?还不是为了你江公子的大事!”他扯了扯身上粗糙的布料,一脸嫌弃又得意的复杂表情,“这可是我让管家找来的,最不惹眼的行头,你瞧瞧,料子扎人,穿着还一股子晒干了的河泥味儿。”
江瀛止住笑,眼里仍带着愉悦的光:“所以,这便是你的法子?”
“那不然?”陈稞抬手用袖口内里擦了擦额角,模仿着码头工人的粗豪姿态,“鹤渡口三教九流,眼尖的人多。你我穿着锦袍过去,人家隔着二里地就警惕了。扮成找活计的短工,混在人群里才听得着真话,看得清门道。”
他说得在理,江瀛点了点头,打量着他:“难为你了。”
“知道就好!”陈稞立刻顺杆爬,指着自己的脸,“为了你,本公子连形象都不要了!这要是传出去,一世英名都毁了,我爹见了怕得以为陈家要败落!”他语气夸张,“我为你付出这么多,回头得好好谢我!”
江瀛心底暖融融的,知道陈稞看似抱怨,实则已将他的事真正放在了心上。
他拍了拍陈稞的肩膀,真诚道:“一定。记你一大功。”
“这还差不多。”陈稞满意了,转身快步走进屋里,拎出另一个小包袱丢给江瀛。
“给你的,赶紧换上。我打听过了,近日码头有一批从南边来的山货要卸,正缺人手。咱们现在就过去,混进扛活的队伍里,先摸清楚码头上的格局和那些管事、把头的情况。”
江瀛接过包袱,触手也是粗糙的布料,他不再多言,迅速进屋更换。
当他同样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布短打走出来时,两人对视一眼,院子里又是一阵爽朗的笑声。
“走吧,‘陈大哥’。”江瀛学着码头上的称呼,眼里带着笑意。
“走,‘江小弟’。”陈稞也咧嘴一笑,顺手把墙角两顶半旧的棉帽扣在两人头上,“活儿要干得像,家伙什也得备齐。”
两人从陈府后角门悄无声息溜出去,融入应禧城的喧嚣街巷,朝着禧江畔那座忙碌而复杂的码头,快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