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清晨的寒气被码头的喧嚣撞得七零八落,江瀛与陈稞戴着厚实的棉帽,帽檐压低,沿着熙攘的街道向禧江边的鹤渡口走去。
鹤渡口确是应禧漕运的咽喉,江面被大小船只塞得满满当当,桅杆如一片凋敝的森林,缆绳纵横交错。
越近江岸,咸腥的水汽、尘土、货物陈腐的气味便越发浓重地胶着在冷空气里,人声、号子、车马铃铛混成一片沉厚的背景音,嗡嗡地贴着耳膜响。
两人很快寻了份活计,卸一批药材,麻袋不算顶沉,但粉末般的细尘从缝隙里扑出来,呛得人喉头发痒。
干了约莫小半个时辰,陈稞用袖子抹了把额角的汗,眯眼望了望无边无际的码头与船阵,低声道:“这么个找法,跟大海捞针没两样。”
江瀛直起身,目光扫过江面,许多满载的货船离岸足有丈余,仅架着一根独木桥相连。桥面不过半尺宽,铺着防滑的稻草,却依旧颤巍巍晃个不停,底下江水浑浊,浪头拍打着船舷。
“分头行动吧。”江瀛望向人群最拥挤的方向道,“我去那边,你去船上看看。”
陈稞飞快地瞥了眼幽深的江水,喉结滚动,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我……我怵水,那木板看着眼晕,还是在岸上转转,看能不能从力夫嘴里听点闲话。”
江瀛点头道:“那你在岸边等着,我去船上,若发现了什么便来唤你。”
一个手持竹鞭、穿着羊皮坎肩的监工正吆喝着指挥装船,江瀛走过去,垂着眼,用他听来的几句本地口音闷声道:“我想找活。”
监工上下打量他几眼,见他年纪尚轻,额角冒汗,眼神十分清明,不像会偷懒的样子,便用鞭梢随意指了指江心一处:“去前面那条红船,还缺人手。”
江瀛应了声,跟着其他力夫往船舱走去。
他一边背着货箱往来,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周遭船只,大多是简陋的货船,船板斑驳,船舱敞开着,里面堆满了布匹、香料。
可走到渡口最南端时,却见三艘船单独停在一处,与周遭灰扑扑的货船截然不同,船身漆着暗沉的枣红色,舷窗雕着细密的花纹,显得低调而讲究。
江瀛心头一动,恰好手头的货搬完了,便凑到管事跟前,编了一个借口道:“大哥,我家里等着用钱,能不能让我再搬几趟?工钱少给点也成。”
管事的不耐烦地挥挥手:“就那些茶叶箱,搬进底舱去,动作利索点!”
“好嘞!谢大哥!”江瀛忙不迭应下,扛起一个木箱,闻到一股淡淡的茶香。
麻包里的茶叶确实不重,可当他把货箱搬上船时,却敏锐地察觉到不对,这船的吃水也太深了些。
寻常运茶叶的船,即便是满舱,船身也只会下沉少许,可这船的船舷离水面不过两尺,仿佛载着远超茶叶重量的东西,船底像是坠了铅块一般。
他刻意放慢了动作,眼角余光扫过船舱深处,帘幕后面隐约有光影晃动,似乎有人在里面走动。
“磨磨蹭蹭做什么!”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厉喝,紧接着,一道火辣辣的剧痛顺着脊背蔓延开来,江瀛身子一僵,险些把手里的货箱摔落在地。
那挥鞭的管事正瞪着他:“偷懒耍滑也不看地方!不想干就滚!”
背上的疼痛清晰的钻进骨头缝里,江瀛咬了咬牙,硬生生压下心头的火气,他还没查清这船的底细,不能贸然冲突。
刚要继续搬货,斜刺里突然冲出一个汉子,脸色涨得紫红,双手死死掐着自己喉咙,像是离水的鱼般张大嘴,却只发出可怕的“嗬嗬”声,随即软软瘫倒在甲板上,蜷缩着剧烈抽搐。
江瀛立刻停下脚步,弯腰去扶,结果后肩又挨了一鞭,力道比刚才更重:“少多管闲事!赶紧搬你的货,不然把你扔江里去!”
这一鞭彻底点燃了江瀛的火气,他转身,目光冷的像江面上的寒风:“人倒在这儿!你没看见吗!”
“你算什么东西,敢教训爷?” 管事勃然大怒,扬起鞭子就要再抽,就在这时,船舱里突然冲出来一个妇人,发髻散乱,系着粗布围裙。
“阿桂!你出来做什么!赶紧回去!” 船舱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焦急。
那叫阿桂的妇人却顾不上回应,只顾着要给地上的汉子喂药。
管事见状,更是火冒三丈,鞭子调转方向,朝着妇人后背抽去:“不长眼的东西!耽误了时间,你担待得起?!”
江瀛瞳孔一缩,因为那妇人侧身时,隆起的腹部赫然可见!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一步,挡在了妇人面前,鞭子“啪”地抽在他的棉服上,留下一道深色的印记。
“反了你了!”大约从未被苦力如此顶撞,管事竟顺手抄起甲板上一根用来顶门的硬木短棍,兜头就向他们砸来!
他转身挡住管事的视线,对妇人急声道:“快把他扶到旁边去!”
说话间,木棍已然带着风声砸了下来,江瀛只来得及侧身格挡,“咔嚓”一声脆响,半截木棍还是狠狠砸在了他左边肩膀与锁骨的连接处。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江瀛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半边身子瞬间麻了,连带着手臂都抬不起来。
他知道,锁骨断了。
可他还是紧咬着牙,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扶住汉子,眼神死死盯着管事,声音带着一股狠劲:“你再动一下试试!”
管事被他眼里的戾气震慑了一瞬,随即又要挥棍,剑拔弩张之际,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船舱三楼传来:“闹什么?”
众人抬头望去,船舱第三层的隔间里出来一个身着锦袍的公子,他身姿挺拔,手持便面,从江瀛的角度望去,完全遮挡住了容貌。
他的身旁还站着一个护卫模样的人,江瀛一扫而过,视线忽的顿在这护卫的袖口处,那里隐约露出一只展翅的灰鸟,羽翼线条凌厉,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管事的木棍僵在半空,连忙躬身行礼,脸上的凶狠瞬间换成了谄媚:“公子,是这小子不知规矩,耽误了干活。”
公子没看管事,目光落在混乱的甲板上,瞥了一眼江瀛惨白的脸和不自然下垂的左肩,淡淡道:“码头讨生活,不易。给他些钱,让他走吧。”
语气随意的仿佛打发一只碍事的野狗。
身侧的护卫立刻掏出几块碎银,丢在江瀛脚边。
江瀛没去接那银子,他的视线只停留在那护卫领口的灰鸟图样上,与那日在雾隐山见到的秘密运粮人身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一股寒意骤然窜过脊椎,竟然压过了锁骨处的剧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