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强忍着剧痛,没再说话,弯着腰,一步一步,稳着脚下几乎感觉不到的跳板,离开了那艘装饰豪华的船。
“恩人!恩人留步!”微弱的女声追来。
是那个叫阿桂的孕妇,她安顿好了丈夫,急急跑来,眼含泪光便要跪下。
江瀛忙虚扶住她。
“多谢恩人……今日若不是您……”阿桂泣不成声。
江瀛摇摇头,趁势低声问:“这船……是往哪里去的?”
阿桂用袖子擦泪,抽噎道:“听管事的说,装些茶叶、绸缎,便要往潼州去了。”
潼州!怎么会是潼州!
江瀛心头剧震,那个安詹之役爆发的地方……无数碎片在他脑中疯狂碰撞,几乎要激起轰鸣。
他勉强对阿桂点点头,转身离开,寻了处僻静的货堆旁坐下。
左肩的疼痛一阵凶过一阵,牵动着每一次呼吸。
他闭着眼,方才那惊鸿一瞥的灰鸟图案,在他脑中反复灼烧。
“江灜!”陈稞焦急的声音由远及近。
他显然听到了风声,一路跑来,气喘吁吁,看到江瀛的样子,瞪大了双眼。
“你……”陈稞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立刻蹲下身,想碰又不敢碰,“这、这是怎么弄的?!”
江瀛没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额发被冷汗黏在苍白的皮肤上,嘴唇失了血色。
陈稞一把扯下自己身上还算厚实的外袍,小心地、尽量不碰他左肩地披在他身上。
带着体温的暖意裹上来,江瀛紧绷的脊背才稍稍松弛了一线。
“是不是那条红船上的人?”陈稞愤怒道。
江瀛想抬手拉住他,稍一动,左肩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让他动作猛的滞住。
闻得几声沉闷的声响,那艘枣红色的船与岸边相连的最后一块跳板被抽走了,船身缓缓移动,破开江水,离岸而去。
提着沾血皮鞭的管事倚在栏杆边,脸上挂着讥讽的笑。
路过江瀛时,竟“啐”了一口浓痰,落在他脚边的泥地里,污秽不堪。
“就是你! 找死!”陈稞目眦欲裂,他没等江瀛再开口,几步冲到那管事面前,拳头带着风声砸在对方脸上,管事惨叫一声,鼻血瞬间涌出。
陈稞掐着他的后颈,不顾他的挣扎叫骂 ,拖着人就往河边去,在围观人群的惊呼声中,像扔一袋破布似的,将管事狠狠掼进了冰冷的河水里。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
码头本就人来人往,挑夫、商贩、船家围了一圈,有人踮脚张望,有人低声议论,还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冲突吓得后退半步。
几个穿着同款服饰的管事闻声赶来,脸色铁青地堵在路口,陈稞理也不理,转身快步走回江瀛身边,弯腰想扶他,却被人伸手拦住了去路。
“好大的胆子!敢在漕运码头行凶!”领头的管事怒喝。
陈稞眼底的戾气翻涌,正要发作,人群忽然一阵骚动,有人高声喊着“姚大人来了”,纷纷往两边退让。
只见一群人簇拥着一个高挑的人走来,那人身形矜持高傲,如一只仙鹤,衣着极为鲜亮,行走间衣袂翻飞,在一派沉闷色彩的码头上显得格外显眼。
正是漕运转运使——姚星漾。
江瀛万万没想到会在此处撞见他,记起他如今当着漕运转运使的差事,想来今日便是按例来码头巡查。
姚星漾穿过重重人群,走到互相搀扶着两人面前,他盯着江灜皮开肉绽的伤口,没有说话,依旧是惯常的冷傲。
这时,落水的管事被人捞了上来,浑身湿透,锦袍贴在身上,头发滴着泥水,嘴唇冻得发紫,一边咳嗽一边吐着河水。
他狼狈地爬到人群中间,扑通跪下:“姚大人!您可得为小的做主啊!这两个苦力造反了!不仅殴打小的,还敢在码头行凶,简直无法无天!”
江瀛靠在陈稞身上,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他欲殴打孕妇,我出手阻止,他便持鞭举棍伤人。”
姚星漾皱眉,嫌恶的神情落在那管事身上,对着身后的随从使了一个眼色。
随从立刻会意,对着人群挥了挥手:“都散了!围在这里像什么样子!”
姚星漾面色阴沉,不耐烦地道:“把今日当值的管事全带回去,各打五十大板!那个动手伤人的夯货,加罚五十,押去漕运司牢里关一个月!”
随从们应声上前,押着一众管事退下。
江瀛右手拽了拽陈稞的袖子,示意他赶紧离去。
他不确定姚星漾是否认出他们,但若是起了疑心声张出去,那他今日可真是白遭这一茬了。
陈稞读懂了他的意思,转身欲走。
此时,就听姚星漾冷然的声音再次响起:“把他们两个,给我押回漕运司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