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承渊的叮嘱犹在耳边，但江瀛向来不是个能闲得住的人。

粮草的事被方淮青一手接了过去，明令不准他再碰。

骤然闲下来，他一下便觉得府中时日漫长难捱。

武院那头，二十日的集训结束，余下的课业可由学生自行安排，只需年终通过考核便可。

江瀛心里揣着尽早结业、投身军队的念头，没歇两日便回去上课了。

这日，他盘腿坐在赤文阁靠窗的一排书架下，正翻着一卷《军中信记与密标通考》。

阳光透过高窗落在书页上，将那些奇异的符号照得清晰。

他看得入神，指尖在膝上摹画着一个复杂的纹样。

突然，一道影子当头罩下。

“这么用功？”带笑的声音几乎贴着耳侧响起。

江瀛肩背骤然一紧，手中的书险些脱手。

抬头便见陈稞不知何时蹲在了他面前，正笑吟吟地看着他，眼里满是恶作剧得逞的得意。

“陈稞！你又躲到这儿来喝酒了？”江瀛松了口气，没好气地瞪他。

“哪能啊，正慢慢戒呢。”陈稞摆手，顺势在他旁边坐下，背靠着书架。

“伤没好怎么就跑出来了？”

“在府里待着，实在无聊。”江瀛合上书。

陈稞笑道：“别人还巴不得有得闲的时候，你受伤了还不肯停歇，真是让我自愧不如。”

江瀛道：“别说这些虚的，你不是来这喝酒的，那难道是来这儿补功课的？”

陈稞伸手把他膝上的书抽走，顺手插回书架高处：“书又不会长腿，随时能看。”

他压低声音，凑近些，“你父亲那件事的线索，可不是天天有的。”

一听这话，江瀛瞬间来了精神，急忙问道：你查到什么了？！”

“还记得青麟枢吗？”

“记得，那个应禧民间的情报组织。”

“你之前不是想通过他们，打听有关你父亲死亡的其他线索吗？”陈稞继续道，“我托了几层关系，才找到他们近期的线人联络点，就设在天香阁。”

陈稞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伸手去搀扶他：“青麟枢的线人行踪飘忽，这次错过了，下次不知要等到何时，所以我们得趁热打铁。”

江瀛将手递给陈稞，借力站起，斩钉截铁道：“走！我们去天香阁！”

---

弦都路整条街都浸在浓郁的香气里。

路两旁挨挤挤开着各式香料铺子，间杂着数间茶楼，旗幌在风里微微招摇，人声混杂着车马声，热闹得很。

天香阁是街上最打眼的一栋三层楼阁，一楼摆满本地名香，二楼专陈外洋货色，三楼则是品鉴的雅间与贮香的库房。

站在街对面望过去，檐角高翘，门面开阔，人来人往，三教九流混杂其中，的确是个藏踪匿影的好地方。

江瀛和陈稞在人群里绕了半圈，便见一个书生打扮的男子穿过人流，径直走到陈稞面前。

“二位可是来买‘雪中春信’的？”书生语气平和。

陈稞上下看他一眼，接道：“不错，要五两，先生有货吗？”

书生点点头，侧身一引：“二位楼上请。”

两人跟着他上了三楼，书生领着他们在廊道里转了几个弯，推开一扇虚掩的门。

屋中点着熏香，江瀛觉得沁人心脾，书生反手仔细关好门，转身见他的神情，笑道：“这位公子觉得这香如何？”

这一下可把江瀛问住了，他对这方面一窍不通，只是觉得好闻，说不出门道来，憋了片刻，硬生生挤出一句：“闻着......挺贵的。”

陈稞“噗”地笑出声，抬手挡在他前面，朝书生道：“您便是此番接头的先生？”

“敝姓顾，单名一个迎，青麟枢的规矩，真名不便透漏，二位唤我顾迎便可。”书生拱手，态度客气。

江瀛开门见山道：“顾先生，我父亲的事……可有进展？”

顾迎转向他道：“江公子所托之事，在下已有了解。青麟枢从当年潼州军务流转的寻常文书入手，这类文书不涉机密，战后流散民间的不少，我们加以整理，确有些发现。”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纸轴。

江瀛喉咙动了动，悄悄将手心的汗在衣侧抹了，这才接过。

纸轴外贴着一张窄笺，上书：巡检官，田荣。

江瀛展开，里面是几页抄录的档案与名册片段。

顾迎适时解释道：“我们查了安詹之役前后三月的人员记载。绝大多数将士随烨将军战死沙场，少数幸存者也皆有抚恤认领的记载。唯有一名叫田荣的巡检官，他在一次左翼包抄中不幸阵亡，被记载于阵亡名册中，可抚恤金始终无人认领，乃至亲属也没有来领取的。。”

“随后我们核对了潼州附近州县的劳役名册、落户保书，发现约一年后，徽明接收了一名唤作田峥的落户者。其落户时日、年岁、籍贯，皆与田荣颇为相近。”

陈稞看向江瀛道：“这田荣，你从前有印象吗？”

江瀛摇头道：“战事爆发前半年，我已被父亲送到相隔甚远的农户家中，我只知确实有巡检官这个职位，当时负责巡防与警戒，但具体是何人，我并不知情。”

陈稞对顾迎道：“顾先生，仅有这点线索，恐怕不够吧？”

顾迎面露无奈道：“陈公子明鉴，青麟枢的规矩您也知晓。朝堂之事，我们概不涉入，此番调查，已是破例。我们所能做的，无非是借各地人脉，整合些零碎消息。田荣此人亲历安詹之役，事后却隐姓埋名，连抚恤金都不敢领，其中是否有隐情，便需二位自行斟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