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瀛心头猛地一跳,血液瞬间上涌,又急速退去。
他强自维持着面上的平静,垂在身侧的手却不自觉地握紧。
方淮青已倾身向前,修长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道:“听说徽明城多雨,常常一下就是十天半个月。年初温山去徽明城就因为大雨导致山体滑坡,道路冲毁,硬生生被困了一月有余,若我们也赶上,岂不是更加耽误时间。”
江瀛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的波澜,抬眸看向二人,语气笃定道:“徽明城的雨季多集中在春夏,秋冬干燥,此路可以一试。”
车承渊转头望着窗外沉沉的黑夜道:“路线既定。记住,此行首要在‘密’,次在‘查’,平安的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说完,车承渊好似实在撑不住困乏,由下人轻手轻脚的搀扶着,回了院子。
书房内重归寂静,炭盆里的火弱下去,只剩下暗红的一点余烬,明明灭灭。
江瀛的目光胶在那幅舆图上,“徽明”两个字像生出了细刺,扎得他眼底发疼。
车承渊随手一指,竟和他心底最隐秘的打算撞在了一处。
潼州粮价的迷雾,和父亲死亡的旧影,中间仿佛忽然被这条迂回的线勾连起来,缠成了一个看不清的结。
“车到山前必有路。” 方淮青不知何时已踱到他身侧,“这趟路我和你一起,你放宽心就是。”
江瀛正对上他视线:“我放心的很,只是在想别的事情罢了。”
方淮青眉梢微抬,那点惯有的、带着些玩味的笑意又浮上来:“是吗?那怎么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莫不是担心我半道把你卖了?”
这人又开始了。
江瀛心里嘀咕,他接住这戏谑的话头,反将一军道:“你还是多担心自己吧,生得这般模样,行走在外,须得仔细些,莫要被人惦记上了。”
方淮青怔了一下,随即笑意更深,眼尾弯起愉悦的弧度:“就当你是在夸我生的好了。”
插科打诨间,江瀛紧绷的心弦略松了松,却猛地想起另一桩要紧事。
他倏地伸手,抓住了方淮青的小臂。
方淮青垂眸,看着他攥紧的手指,眼神带着询问。
“高惜文的奏折若详述了来龙去脉,”江瀛语速略快,“姚星漾作为首先介入、并果断上报的漕运使,圣上……如何裁决?”
听到姚星漾的名字,方淮青面上那点轻松的笑意如潮水般褪去,恢复成一贯的平静,甚至有些过分的平淡。
“起初,圣上给他定了个‘失察’的罪名,不大不小,恰够敲打。”
闻言,江瀛顿感焦急,一口气提上来正要开口。
方淮青继续道,声音没什么起伏:“陈贵妃得知后,亲自前往大殿求了情。趁这个机会,我也着人递了话,提及姚星漾当夜处置果断,第一时间封锁消息、控制现场并呈报,非但无过,反而有功。”
“加上他区区漕运使的职位,本也掀不起大风浪,圣上顺水推舟,便撤了罪名,还口头嘉奖了几句。”
原来如此,这倒是最妥帖的处置了,粮草案问题初显,姚星漾作为漕运使,虽然无主要职责,但到底是通过漕运送出去的。
要真被有心之人追究起来,无论案件最后以何种结果收场,姚星漾的失察之罪都逃不过,倒不如趁事件还未发酵前,先洗脱了这罪名。
江瀛抓住了关键词,抬眼盯住他,问得有些慢:“你着人……在朝中递了话?”
方淮青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就笑了,明朗坦荡,找不出一丝迟滞或破绽:“是啊,找人帮了我一个小小的忙,谁让我天生人缘好呢。”
江瀛心里那点疑影,却像滴入清水里的墨,倏地洇开,怎么也聚不拢,也散不去了。
他有时觉得自己已将这人看明白了七八分,可一呼一吸的工夫,对方身上就能冒出些全然陌生的棱角,让人捉摸不透。
方淮青拿起搭在一旁的外袍,利落地抖开:“途中一应所需我会打点,你只带紧要之物便好。”
他披上外袍,系带时抬眼,语气寻常得像在说明日天气:“五日后,方府见。”
江瀛一怔:“为何去方府?”
方淮青已行至门边,手扶在门框上,闻言侧过半张脸,廊下的光朦胧地映照在他身上。
“我母亲想见你。”
说完,他推门融入了门外浓沉的夜色里。
江瀛呆立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