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窗被开了一条小缝,有丝丝缕缕的冷风漏进来,江瀛打了个寒战,起身想去合上。
方淮青一步跨过来,伸手摁住他的手背,先行起身将窗户关得严丝合缝,又从榻上拖过一床薄软的狐裘垫子,细致地铺在他椅背上。
“你这是做什么?”江瀛道。
“伤筋动骨一百天,靠在上面,肩膀有个着力点。”方淮青语气自然道。
江瀛没说话,抬头望他,只看见一个英挺的轮廓和卷翘的睫毛。
“你莫不是把我当小孩子了?”
方淮青缓缓垂眸,目光与他撞个正着,两人对视半晌,他忽然低笑出声,“我可不敢,只盼着江公子将来平步青云的时候,能不忘旧情,看在我如今费心费力的份上,提携小的一把。”
江瀛坐直身子,上下打量他道:“你若真有心想入仕途,何须我帮忙。”
顿了顿,江瀛戳了戳他的手臂道:
“更何况,我们哪有旧情。”
方淮青闻言,登时垮了肩膀,伏倒在茶几上,胸膛轻轻起伏道:“江公子,你可知道薄性负情四个字如何写,我们这段时间的过往,在你口中竟...竟这般一文不值...”
瞧着他这副模样,江瀛便知他又演上了,无奈道:“你这演技是和戏班子里的角儿们学的?”
方淮青从臂弯里抬起脸,眉眼弯弯:“我可是自学成才,要不是碍着方家门楣,现在应禧城可得多一个名角儿。”
江瀛忍住笑意,拿起手边的茶碗抿了一口,入口才发觉,方才热气腾腾的茶水如今已透着沁骨的凉。
他望着茶盏里的残叶,喃喃自语一般道:“夜来天寒,将军身上还有旧伤。”
方淮青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伸手捞过他的茶碗,重新添上热水道:“按照圣上的脾性,定是先质疑,待叔父自辩后,再进行安抚,表示体谅老臣之心,并承诺对符广岩等人加以斥责,一来二去想必就耽搁了时间。君王制衡之术,向来如此。”
江瀛再次侧头望向门口,今晚这个动作他已经重复了太多次,脖颈都有些发酸。
终于,屋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一个高大的身形出现在门口。
短短几日,车承渊看着苍老了许多,眉头紧锁成川字,眼袋清晰可见,神情难掩疲倦。
胡茬上结了一层白霜,整个人像是一张被雨雪打湿后又风干的旧牛皮,透着股难以言说的萧索。
方淮青起身去扶。江瀛已从榻边取过一直温着的热敷包,半蹲下来,轻轻敷在车承渊的膝盖上。
车承渊看着忙活的两人,疲惫地笑了笑:“无妨,都是些陈年旧伤。原以为晚膳时分便能回来,不想被圣上留了这许久。”
江瀛的手碰到车承渊的袖口,触感冰凉,一股酸涩猛地冲上喉头,他低声道:“圣上……训斥您了吗?”
车承渊长长叹了口气:“算不得训斥,只是圣上不愿再多生事端,让我莫要在追查此事。”
江瀛的手按在温热的敷包上,不敢置信道:“明眼人都看的出来粮草案疑点重重,若坐视不管,万...万一...”
发觉自己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在颤抖,江瀛说不下去了,心中的担忧已将他淹没。
车承渊未答,将宽厚的手掌覆在江瀛手背上拍了拍,满是倦意的眼中涌现一种柔和的暖意:“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别急,孩子。”
而后抬眼,目光扫过江瀛,又落在方淮青身上,沉缓道:“回来的路上我便一直在想,这件事情绝不能坐视不理,尤其,事涉潼州。”
方淮青眸光流转,试探性的问道:“叔父,您的意思是......”
车承渊看着他们,疲惫的眼中重新聚起锐利的光:“我想让你二人,秘密去一趟潼州。”
江瀛呼吸一滞,与方淮青对视一眼道:“我们?!”
车承渊沉声道:“正是。陛下虽明言会派人前往潼州‘查访’,以示公允。但那些人,多半是走个过场。我要你们真正去查为何潼州的粮价虚高的源头,查那灰鸟印记的来路,查清潼州官仓与市面上,到底流通着什么切记。”
江瀛眉头一蹙,脱口问道:“那我们二人贸然离开,不会在应禧城中引起警觉吗?”
车承渊显然已考量过:“淮青在敷文书院挂的是清闲差事,可以‘代书院南下采买典籍、探访地方藏书’为由离开,名正言顺,往常也有先例。”
他看向江瀛,接着道:“武院那边,我会让人递话,说你伤势反复,需离应禧寻访名医、静心调养一段时日。只是武院大考的事情你还得自己留心安排。”
江瀛侧头看向方淮青,见他低垂着眼睫,一副沉思的模样,于是道:“将军,那我们何时动身?”
车承渊略作停顿,起身走到一旁书架,抽出一册泛黄的舆图,在桌上铺开,粗糙的手指指向图中路线交错的一处。
“从应禧直去潼州,官道稳妥,但少说也需三月。若……绕道徽明城,再转北上,虽路稍险,却能省下一月有余。快马加鞭,或能在年关前赶回。”
徽明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