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笑归说笑,车承渊到底没忘记江瀛带伤瞎跑的事情。
他一声令下,将军府最好的大夫便被请来,仔细查看了江瀛肩头的伤势,重新敷药包扎,又开了内服的方子。
“伤需静养,不可再妄动气血。”大夫的话和车承渊的命令如出一辙。
案子的水太深,在朝廷有明确定论、或车承渊亲自查仓拿到铁证之前,江瀛被明令禁止踏出将军府半步。
于是,接下来的几日,江瀛的活动范围便局限于这高墙之内。
喝药、换药、在有限度的庭院里走动,成了他全部的生活。
在这看似平静无波养伤的日子里,江瀛主要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给姚星漾写信。
那夜粮草司混乱对峙的景象,事后回想,比他当时身临其境所感知的还要凶险几分,姚星漾以漕运使的身份顶在前头,看似强势,实则将最大风险揽了过去。
江瀛心知,方淮青必定与姚星漾之间有过约定,但这份人情是实打实的。
事发突然,许多话当时无法宣之于口,此刻静下来,总觉得该有个交代。
他铺开信纸,斟酌词句,信里并未多言案情,只诚恳道了谢,并写明他们对后续之事已有打算,请姚星漾不必再为此涉险。
将信送出去时,江瀛并未指望回音,以姚星漾那副冷硬性子,肯拆看已算给面子,回信?大抵是石沉大海。
这封信,于他更多是求个自己心安。
岂料翌日下午,回信便送到了他手上,信封装帧考究,带着浓郁的香气。
江瀛捏着那薄薄的信封,一时竟有些不敢置信。
他小心拆开,抽出里头一张质地挺括、边缘烫着暗金的信笺。
雪白的纸面上,墨迹淋漓,只写了一个力透纸背、筋骨峥嵘的大字——
“嗯。”
江瀛盯着那个字,半晌,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这回复,确实是姚星漾的风格。
不过也实打实驱散了他心头那点残余的忐忑,姚星漾明白了他的意思,这就够了。
第二件事,则关乎更远的筹划——去徽明。
青麟枢给的关于田荣的卷宗,如同最顽固的楔子,钉在他心底。
这些日子在府中,消息闭塞,外界的纷扰被隔绝,反倒让那片笼罩在父亲之死上的迷雾,在他脑海中越发清晰、沉重。
去徽明查证,已从最初的冲动,变成非做不可的执念。
只是徽明路远,往返至少两月,绝无可能瞒天过海。
车承渊那里便是第一道难关。
眼下自己伤势未愈,粮草案风波未平,车承渊断不会应允他此时远行。
他需要一个足够有力、且不至于让人立刻联想到安詹旧事的理由。
虽然此事棘手,但他心意已决。
陈稞借着江瀛告知的后山密道,中途溜进来过一次。
他人还没完全从假山后头钻出来,眼睛先瞅见了水池里的朱圆,当即扑到池边,对着里头慢吞吞划水的朱圆一阵痛心疾首的“鬼哭狼嚎”:
“我的朱圆!瞧瞧,这背甲的光泽都黯淡了!定是跟着你这没心的主子,吃了上顿没下顿,生生给饿瘦了一圈!”
江瀛瞥了他一眼,收起练习所用的凝锋剑:“冬天它自然少食,你每回来都这一套,它认得你,纯粹是嫌吵。”
陈稞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道:“我吵?好好的龟硬生生被你养出了几分呆气!”
江瀛用剑柄拍了一下他的腰:“你溜进来一趟,不会是专门批评我养龟技艺欠佳的吧?”
陈稞靠在山壁上,正色道:“我父亲前个儿下朝回来说了一句,应禧府衙那头安静得有点反常。”
“如何反常?”
“高惜文自那晚之后,据说把自己关在衙门后宅,几天没露面,连日常的政务都推给了同知处理。你说他是不是在埋头苦写那封要人命的奏折,字斟句酌,不敢有半分差池。”
江瀛心中的焦虑又卷土重来,想必那封奏折里要写的内容,牵扯出的藤蔓,恐怕比他们当晚看到的还要盘根错节。
让这位以“明断”著称的知府都感到压力如山,不得不隔绝外界,字字权衡。
他知道风暴正在墙外聚集,每一碗浓黑的药汁下肚,他都觉得离外间那个正在激烈博弈的世界更远了一步,焦灼像藤蔓,在静养的名义下悄然滋长。
连着阴沉了七日,应禧的天终于彻底放晴。
阳光毫无保留地洒下来,带着寒冬难得的、干燥的暖意。
江瀛院子里的下人忙开了,扫洒庭院,浆洗衣物,连廊柱都被擦拭得泛着温润的光。
他自个儿坐在廊下的敞亮处,身侧堆着让人从武院取回的书籍课业。
一片硕大的枯叶,被风卷着,晃晃悠悠,不偏不倚落在了他摊开的书页间。
江瀛屈指将它弹开。
那片枯叶顺势贴着青石地面往前翻滚,发出细碎的沙沙声——